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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的文学叙述———浅谈大师的叙事方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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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2006-8-8 17:24: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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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小猫
序:一种伟大的讲故事方式,就像是高科技产品中的技术含量。讲故事方式,不管它像黄昏的一阵透明的风正好撞在散步的作家腰上,还是作家天赋正巧帮他寻找到这样的一种讲故事方式。讲故事的方式只能决定小说的布局,要说布局的重要,就像是棋子在棋盘上,士兵在战场上一样重要,布局往往直接决定成败。好的讲故事方式,能让作家在小说的世界任意纵横,道出不朽的作品。在这里,我想谈谈我熟悉的几位大师的讲故事方式,在现代小说里,我认为他们的讲故事的方式是比较典型的,也是拥有粉丝最多的。
1 博尔赫斯传奇式的讲故事方式:
在这么多讲故事的伟大作家中,我之所以首推博尔赫斯,是因为只有他能左右听故事人的思维。就是说他在讲故事时,他对你将要听到什么,你能听到什么,有绝对的支配权力。他在他的故事里所做的意图很明显,他想讲到的东西,只需三言两语,就直抵故事的核心。而他不作为重点讲的东西,只是一笔带过,绝不能影响他的主题。听故事的人根本就没机会分心,只会被他牵着鼻子走。你只要仔细认真地去听,你会觉得很轻松,根本不用你去思考,做多余的判断。他要告诉你的东西,他会作为重点去描绘,绝不会让一些旁枝杂叶埋掉了故事的主干。
比如在《第三者》里面,他只用一句“当克里斯蒂安将胡利娅娜·布尔戈斯带回家一起生活时,人们便开始议论起来。”,就把这个女人带进了故事。至于这个女人从哪里来,听故事的人不难猜想,但却没有明确的答复,博尔赫斯认为用一堆罗嗦话来交待这个女人的来历与他讲这个故事的目的似乎没太大关系。
再比如在他的《皇宫的寓言》里,开头一句“一天,皇帝带着诗人参观宫殿。”这完全就是民间故事的一种讲述方法,皇帝是哪朝哪代什么国家的皇帝没有交待,诗人姓甚名谁也没有说。但这并不重要,博尔赫斯并不想做无谓地交待,来干扰故事的主线,在他这里,故事的概念很直接,清晰、纯正,逻辑性很强。
在著名的《南方》那里,达尔曼来到火车站,博尔赫斯只用了一句“在火车站的大厅里,他发现还有三十分钟火车才开。”就把火车站的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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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给解决了。通常的小说里,至少会读到主人公首先要掏出钱来买票,或者是寻问了某人等等,才发现火车还有三十分钟要开。这类的例子举不胜举,在博尔赫斯小说里比比皆是。他只拣能营造故事氛围和与故事有关的东西来讲,做到惜墨如金。
博尔赫斯非常注重故事言简意赅,故事的主次很分明,故事的主线绝对按照他想表达什么样的思想的方向一路发展下去。比如他在《遭遇》那篇小说里,他同时描写十几个人的场面,他其实只想讲到里面的两个人———乌里亚尔特和邓肯,那么这两个人绝对很快在那群人中间凸显出来,故事很快就沿着他们两人的事情展开,绝对不会再在别的人身上浪费笔墨。
博尔赫斯讲故事的方式很简单,但你一生也难忘他的故事。他用词简洁,也极其精确,在这方面的严肃态度恐怕只能拿牛顿这样的科学家来比(小说家要想找第二个在修词方面很讲究的只能提到福楼拜了,当然我在这里暂且不讲到这位我崇敬的法国作家)。他讲故事的特征就是用几近吝啬的简练文笔塑造一个不平凡的世界,在他那里语言的功能不是为了凸显它有多精美,而是如何能把一个故事讲得更生动、流畅,让你过目难忘。
这位伟大的阿根廷小说家,虽然被公认为上个世纪中期颠覆了小说世界,或者如他可能说的那样,颠覆了世界上的小说。但我认为他讲故事的方式其实古已有之,在他之前,那些能从古代流传至今的民间故事都有这样语言简洁、过目难忘的特色。博尔赫斯自称是《一千零一夜》和《圣经》哺乳大的,晚年时他不算谦虚地表明,希望他的名字会被人遗忘,他的故事不是通过书本,而是能像《一千零一夜》一样,口头流传下去,那才是讲故事的最高典范。
大凡能经过上千年流传的故事,经过千千万万人讲过的故事,也许后来人讲的和第一个人讲的有很大区别,甚至走了样,完全变了形。但是经过了千百年的流传,故事总是不断撰改,每个人可能都会对它添油加醋。他主观地认为他添加的内容是最接近完美的,令听者感到满意的。但是到了另一个人的口中,或是经过了几代人流传的时候,别人也在添加,讲故事的人会有意添加自己幻想出来的情节,但是他不会刻意放过一些精彩的内容不讲。一些内容在流传中流失了,绝对是那情节不够精彩,不值得记住,或者老是让人想不起来讲,所以就失传了。因此能一直流传来的故事情节绝对是经典的,是能突出故事特征的情节。所以也根本不怕那故事在流传中走样,即便走样,也只会越来越经典,直到某人突然有一天把故事给记录下来了,这故事走形就比较缓慢了,这就成了文学。
因此我说,能像《一千零一夜》那样讲故事,一定很经典。因为那是最古老的一种讲故事方式,却也是最卓有成效的。但是越是最简单的方式,越不好把握,博尔赫斯却轻而易举地就掌握了这种讲故事的特征。
在博尔赫斯的世界注重的是故事,事实上当你想起博尔赫斯的时候,你首先想到的就是各式各样的传奇故事(就如同你想起莎士比亚,你首先想到的是各式各样的人物,如哈姆雷特、罗密欧等)。他讲故事的方式展现了一个洗尽铅华的文学语言的愿望,他的魔力就在于避免技巧,就像是民间故事那样,并把这种方式提升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高度。
2 卡夫卡的一锤定音式讲故事方式:
卡夫卡是我认为用进行时写小说的最伟大的作家,几乎很少有作家的笔调不带着过去时的回忆特征。我记得美国已故著名的文学评论家桑塔格说,所有伟大作家的作品都是用过去时写出来的,即用回忆的方式写出来的。我觉得这话用在普鲁斯特和马尔克斯两位老兄身上真的挺合适,但对于卡夫卡,却是一个例外。
卡夫卡的小说首先在小说中的开头一句话就把你一棒子打死,然后从你死后的状态写起,在其过程中他很少会提到这个人,挨这一棒子之前的生活。就是他根本不想去回忆他过去的任何生活事件和状态。
卡夫卡的小说人物往往从这个人的精神崩溃之后的生活写起,讲这个人在精神崩溃之后,与他周围环境发生的关系。绝对不是一点点崩溃下去,他不记录人物在社会中一点点崩溃的过程,而是一开始事情就已经定局,根本就没得改变。他所记录下来的人物生活的环境状态也是他在记录这个人最后的一次垂死挣扎。
卡夫卡的小说似乎都是这样,在《变形记》里,小说家开篇第一句话就宣布旅行业务员格雷高尔·萨姆沙在一天早上醒来后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甲壳虫,这一锤定音之后,卡夫卡义无反顾地往前写格雷高尔变成甲壳虫后的生活。故事就这样围绕他变成甲壳虫之后的生活展开,他工作与生活环境中的人物,你从他们现在如何对待格雷高尔的,就明白他从前的生活状态,根本就不必回忆过去的生活。直到这只虫子死了,他就不再写了。
这是比较一眼能看出的叙事风格,实际上他的长篇《城堡》也是这样,虽然卡夫卡没有用他那著名的方式,一句话一锤给定下来,实际上意思完全是一样———K走进村子就注定了他日后的命运,他根本就没有回头的余地。小说没有写到K来城堡之前的生活,从没有回忆他过去生活的点滴,只从他进村开始写起。卡夫卡很少让主人公K去回忆他过去的生活,很少让他做那些无聊的事情,只是让他在现在进行时中做那些无聊的徒然的没有用的工作,只是让他在进行时中做无用的挣扎,作最后的喘息。生于K的时代,生活并不是一点点绝望下去,而是———开始就注定了这种绝望。所有人都知道,却只有K不知道,他继续走向城堡,这种态度似乎还很乐观。卡夫卡的世界,小说主人公精神完全崩溃下来之后,似乎都显得很乐观。
卡夫卡是用现在进行时间中的事物来营造故事氛围的绝顶高手,他根本就无需扯到别的空间别的时空中的事物,他就能把这个故事讲得足够让它经得起时间考验。他一点也不愁没事情可写,比如我一直纳闷,从一个人走进村子,而城堡就在眼前,这么短的一段路,就这么一步,他是如何能写成长长一部小说,也不让他的主人公走进城堡。你说这不算讲故事的高手还能算什么?老兄,如果是我这样性子急的,可能要把路上任何一只蚂蚁都写到,才能凑够一部长篇,才能阻止得了这个人不走进城堡。要是我早就按捺不住了,不如让他干脆进去算了,还能有什么东西可讲呢。
卡夫卡讲故事的方式最大的优点,就是这一锤定音之后,能紧扣故事的主题去写,所有的事情都是围绕这一锤来营造故事的氛围。你觉得他很罗嗦,事无巨细地去写,实际上他是那种最不浪费笔墨的人,他讲的故事无不与他的主题有关。这就是大师讲故事,漫不经心地道来,你感觉他好像在讲一些废话,却都是直接与他故事有关的内容。
几乎很少有作家做到像卡夫卡这样,故事紧扣主题,总有一些章节让人感觉是废话。或者说有很多作家的故事中,总有一些情节你觉得可有可无,去掉它,也无伤大雅,绝不影响故事的发展和意图。而卡夫卡的故事,几乎所有的事件都与主题有关,他讲得很细,你看到他讲的东西,你会吃惊,原来会这样,而这些地方也正好回答了你想到的事物,你正好想提出问题的事情。顺便也说一句,卡夫卡老兄的故事多半很沉闷,但是其中有一点,当你看完之后,你没办法不说他讲得不够经典,你也没办法不说他是一个伟大的作家。
卡夫卡和博尔赫斯有一个区别就是他从不讲传奇,他不会用典型事件和典型特征来突出他的主题。他讲的故事全都是最日常的,就像刷牙洗脸吃早餐这样的琐碎事物。但是他的主题却很传奇,很奇特,比如那个一生也抵达不了的城堡,那个变成了甲壳虫的人。这些故事主题的隐喻,却是最日常不过的。
我很羞愧,读他的作品还不够多,所以卡夫卡的作品中技巧性的东西我发现得太少。类似于他这样的作家,我说不上来有谁,有谁能比他做得更好。众所周知卡夫卡对后世小说的影响很深,卡夫卡的粉丝们也在继续学习他。
我不知道我还能为我热爱的卡夫卡说点什么,我希望用一生好好阅读他的作品,能够发现那些隐蔽在卡夫卡故事当中他的优点,他的特征。
3 普鲁斯特———让过去时的事物完全消解在现在进行时的讲故事方式:
要我说,让过去的事物完全消解在现在进行时中的这种讲故事方式,是现代文学中最常用的方式。只是我觉得没有谁的作品通篇都像马尔克斯和普鲁斯特那样明显,至今也没有谁能比这两位大师做得更好。
普鲁斯特运用这一讲故事方式挥洒自如,但他的显著特征还是回忆,即过去时。他把过去时消解在现在进行时当中,而现在进行时发生的事物不多,他让夹在进行时中的过去事物无限膨胀、壮大,就是说回忆的事物在他的小说中占重要部分。运用了这种方式之后,他更容易把握他要讲的故事。使他的故事沿着他的思维像是八爪鱼的触角一样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普氏做得很随意,过去时和现在进行时的交替出现,为他的故事提供了无限的时间与空间,故事在这样的空间里任意纵横。每个人物在他的长篇巨著里的任意一处,都可以随意地做到重点刻画。
他讲故事的方式很奇特,但是细细想来也属正常,他并没有按照故事的正常发展顺序去讲,而是让故事沿着他的思维去拓展,却能做到在我看来历史上最长篇幅的小说里错落有致,像一座宫殿一样完美,这的确只有大师才能做得到。
普氏的小说,堪称回忆往事的伟大经典,现代时间的特征并不明显,但是如果不是用到这些现在时来消解,我觉得他的回忆方式也不会让人感到那么绝妙。他让一些发生过的事物突现出过去的那段时间,把那段时间变得明亮,闪烁如天上的星辰,像钻石永恒的光茫。普氏认为地点并不重要,是时间,是极易流失的时间恰好使事物变的永恒。他使过去的时间变得细腻,变成细细腻腻的片断,让人迷恋。他在写到过去时,娓娓道来,不慌不忙,不知不觉道出一部宏篇巨著。
李蝴蝶在谈到普氏时,说普氏绝对大师。原因是他做了一件别人做不了的事情,普氏有三点让人难以做到:一是架构,他的小说架构就像是埃及金字塔一样完美,看似他做得很随意,任意畅想,当你想到这位作家时,你想到他可能躺在床上,早上醒来并不希望马上起床,懒得动,然后天马行空地在床上回忆他过去一生中遇见的人物故事。随便回忆到哪里,就写到哪里。事实上正如博尔赫斯在小径分岔的花园里讲的那样,普氏在精雕细琢一座象牙塔。他的这座象牙塔的架构堪称完美的无懈可击,正因为他做得随意,才显得他才华横溢,使艺术品具备了完美无缺。
二是时间的回忆。普氏对过去时间的回忆,没有人能比他做得精细。他把过去的点点滴滴都写得那么完美。让过去消逝的时间在重现中变得永恒,光辉灿烂。他没有倚赖那些地点,我记得普氏曾经写到他去过的贡布雷,那地方后来变得面目全非,那地方没有帮他留住他过去的回忆,使他非常伤心。他知道依靠地点是没有希望的,地点并不能让一件事物成为永恒,地点不能让他感到安全。因此他逃避到时间里去,应该说他回到时间的回忆中去,他知道,如果把过去的事物重现出来,如果能留住过去事物的美,使它成为永恒,他只能依赖时间,发生那件事的那段时间,那是永恒的时间,是唯一突现那段事物的永恒物质,如果他想让那些事物重现,他只要回忆那段时间就可以了。
没有人能做到把一个时代的人和物像普氏那样完美、精细地讲出来。人们说,如果十九世纪的艺术消失了,只要普鲁斯特的小说存在就足够让那个时代艺术完美重现。倘若当着普氏的面,说他是他那个时代的法国代言人,他会觉得是一种侮辱,因为他的意图是创作一部随时间的长河一起流传下去的作品。
三是语言的经典。我曾经说长篇小说比短篇小说好写的多,那是我认为长篇小说可以来一些废话,你可以离题地写,写着写着就扭转过来了,再言归正传不迟。我说这话时如果想到了普氏,我就必须对我说的话负责。普氏作品为什么堪称划时代的作品,是因为他的长篇做到了像短篇那样,每一段话截取下来,都是一篇堪称经典的散文诗,这可不是随便哪位小说家能做到的。
纳博科夫说,收藏伟大的陀斯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你只有收藏他的整部书。这句话倒过来你也可以这样理解:陀氏做不到让他的小说局部像他的整篇小说那样经典。这样的作家历史上不乏其人,但是像普氏的作品那样,每一章的每一页,或者追随到每一页的每一小结都值得收藏,至今还没有哪个长篇小说家能做到。
普氏小说的这一特点也许没有人比他做得好,也没有人能有他那样的耐心。普氏的一生,几乎就是为了这样一部伟大小说的诞生而存在的。我这样说,也完全违背了普氏的意图,他认为一位艺术家比政治家来得伟大,但他也认为小说没有生活来得重要。他喜欢交际,热爱生活,他是个漂亮男人,气质高贵神秘,极其优雅,他老是担心自己不够敏感。在他看来,艺术家失去了一颗敏感的心,就意味着才思枯竭。这种担心伴随了他一生,直至《追忆似水年华》诞生出来,他还在担心自己不够敏感。在我熟悉的艺术家中,我很自然认为香港的张国荣和普氏的气质最接近(尽管两人从事不同行业),敏感、优雅、高贵、疯狂,他们两个都有同性恋倾向。
因此,我认为从作品到人,像普氏那样做到完美的,不知道要过多少年才能再生一个这样的伟大小说家,别的行业没法说。除非普氏转世再生。
谈了普氏的三点之后,竟然发现我对普氏所持的高度赞美实是盖过我谈到的其他大师。有人说,能读完《尤利西斯》的全世界不知道有没有两百个人,而读完普氏的不知道有没有二十个人,而我就是那二十人中的一个,而且是有一些章节或者说其中的一部我反复不止读五遍,我认为读普氏作品、吃牡蛎、喝红酒,是人生最享乐的事情。普氏作品真正做到艺术无用的功能,剔除观点、思想,只展现纯艺术,让你读它的时候只注重感官享受。(本文有删节)
(栩/编制)
来源: 金羊网-新快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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