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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的人文艺术教育是表面繁荣”
《周末》:你的观点里一直提到了对现有艺术教育体制的不满。
陈丹青:我曾数次以书面及口头方式,对院领导和清华领导坦率直陈。以“两课(政治和英语)”分数作为首要取舍标准,艺术尊严荡然无存。人文艺术及其教育如不能具备起码的前提,创建世界一流大学,实属妄谈。
由于此一政策的长期施行,我认为人文艺术教育是表面繁荣:扩招、创收、增加学科、重视论文等等。其实是一种退步,学生“有知识没文化”、“有技能没常识”、“有专业没思想”。在人文艺术学科,没有人能够夸耀并保证在学院中培养出真正的艺术家,但学院教育应该,也能够达到这样一种起码的要求,即确立一位艺术学生葆蓄终生的品格,这品格,就是清华大学前国学研究院大师陈寅恪写在70年前的名句:“独立之人格,自由之思想”。
值得一提的是,从没有一位领导对我的“叫嚣”予以制止和批评。个别领导还会鼓励我把想法讲出来。我有一些同事对我非常善意,年轻教师更是私下里认同我的表达。不过,每当我在会议上发言完毕,周围便一片沉默,或者话题随即切换。这就是体制的厉害。
《周末》:你认为应该怎样对待这种表面繁荣?
陈丹青:人文艺术教育的量化管理,集中反映出学术行政化带来的后患。一般的改革都是治标不治本:不施行,现状难以突破;施行,则势必重复历次治标不治本的改革,形成更为盘根错节的畸形教育结构。
人文艺术学科既有的学术行政化,越管越严,教学品质也越来越可疑,此一体系虽便于管理,但与“人”,与“文化”,处处发生尖锐而深刻的冲突。
我不相信现行考试制度,不相信教学大纲,不相信目前的排课方式,不相信艺术学生的品质能以“课时”与“学分”计算——但我不得不服从规定——释放个性,回到直觉,摒斥教条,遵循艺术规律。然而有目共睹的是,这些传统与经验在今日艺术教学中已经全面丧失。
我个人无法改变这一事实,唯在本研究室教学中,以“个案处理”的原则,根据每位同学个人情况的总和与细微的表现,在教学中务使知识面尽可能扩大,教学点尽可能具体。
“我也是体制的牺牲品”
《周末》:你怎么看待自己在清华美院的角色?
陈丹青:我也是体制的牺牲品。我拿着国家发放的薪水,而我们的学院、画院、美术馆、美协、研究院,全是国家的、体制内的教育产业。
今日教育体制的深层结构,即“学术行政化”,它所体现的根本不是学术,因为学院教育不是对学生、对艺术负责,而是向上负责。严格地说,我与每位学生不是师生关系,不是上下级关系,不是有知与无知的关系,而应是尽可能真实面对艺术的双方。这“双方”以无休止的追问精神,探讨画布上、观念上、感觉上,以至心理上的种种问题。那是一种共同实践,彼此辩难的互动过程,它体现为不断的交谈,寻求启示,提出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