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明几净的书房里，我的案头置放着一个精致的笔筒，它是黑陶制成，造型优美，线条流畅。每看到它，我的脑海里便浮现出一个可爱女孩的朝气蓬勃的面庞……

   我有一个癖好，就是，每年年终时总要列出当年十件大事，有点象媒体列出十大新闻一样，我自嘲地说这是“邯郸学步”。刚过去不久的2001年，我列出的十件大事之首，是回济南参加母校山东大学的百年华诞庆典。这是一件百年难遇之事，无庸置疑，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呢！

虽然已经过去了半年多，但那夹杂着兴奋、愉悦、惊喜的激动心情，仍然在心头回荡。

这次百年校庆，我们中文56级继1997年金秋之后，又重新聚首。使人高兴的是，还有两位远道而来的异国同窗：越南社科院汉喃研究所所长陈义教授和河内综合大学东方语言系主任黎辉箫教授。他们虽然多次来中国作学术访问，但和这么多同窗欢聚一堂还是第一次，欢愉之情，难以言表。我们参加了文学院的庆典；全年级同游校园；参观了文学院的资料室；多媒体室；参加了十月十五日上午隆重的校庆庆典；在成仿吾校长半身像前留影；与年逾古稀的师长们欢会。如果要写，每件都可写成一篇长文，这里姑且不表。在母校逗留的短短四天之内，还有一件使我难忘的事，就是和一位小师妹的不期而遇。

十月十三日下午，我与当天上午到达的同窗黄炽教授相伴，到山东大学图书馆参观书画展。一进展厅就被吸引了。但见，墙上排满书坛画苑各路英杰以及海内外名流的作品，气势不凡，熠熠生辉，可谓琳琅满目，美不胜收。使观众有如行走在山阴道上，应接不暇。学文学的，大约都爱好书画，我和黄兄也不例外。从一楼到四楼，随着络绎不绝的人流，我们或驻足评论或流连忘返。我们突然发现，一个个头不高，背着书包，像个中学生的女孩，如影随形般不离我们左右，在我们指点谈论时，她凝神谛听，唯恐漏掉一个字。看样子，她很想与我们搭讪，但又有点不好意思。这引起我们的好奇心。黄兄问她是哪个系的，她回答了，她说是九九级，哇噻！已经大三了，我们还以为你是个中学生呢！对话拉近了距离，她说，她也爱好书画，但是个门外汉，听到我们评头论足，被吸引住了，不顾礼貌就跟在后面。“好，那我们就一道参观吧！”这样我们两人加上她就成了一个小小的“三个组合”。浏览了全部书画展之后，我们像是享用一次艺术大餐，心满意足。我们和小师妹互通了姓名，知道她姓郑。在我们的提议下，为了纪念我们的“三人行”，取出随身携带的照相机，就在三楼大厅里合拍了一张历史性的留影。

故事并未此结束。十月十六日上午，我们送走了先期返程的同窗。我和黄兄订的返程车票都是晚上。我们在学人大厦下榻的房间里相对而坐，侃侃而谈。这时，电话铃响了，原来是小郑。她问我们何时离校，她显然想为我们送行。我和黄兄相视片刻，达成默契，不想让小家伙为我们多浪费时间，就撒了个小谎，说是下午五点。我们心想搪塞一下就过去了，她大约不至于那么认真。但她怎么知道我们住的房间呢？很可能她到学人大厦来查问过。小郑真是个有心人。

下午我们拜访了我们当年的老师——年逾古稀的文学院博导袁世硕先生。回来时已经五点多，我们在房间里打点行装。这时电话铃又急骤地响起来，我拿起一听，是小郑，她问我们究竟是几点的车？我只好心怀愧疚地对她说，上午我没说实话，我们是晚上的车。她说她在火车站。黄兄接过电话，告诉她，赶快回来，直接到学人大厦一楼大厅，我们等您一道吃晚饭。我们做梦没想到，小郑如此实心，她竟跑那么远为我们送行。

在一楼大厅，我们坐在沙发上，与为我们送行的山大附中李昌玉学兄讲述与小郑交往的这一切，他们夫妇也对这位小师妹赞叹不已。这时，大厅的玻璃门开了，一个女孩气喘吁吁地走进，她大约下车后从山大校门一路小跑过来的，我估摸，她是怕我们久等。可爱的小师妹呵，我们等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时已是薄暮时分，我们进了餐厅。我们喝啤酒，为小郑点了饮料，大家举杯，为我们这次难忘的会面干杯。小郑说，赶到车站，一是为送行，再者送一点纪念品，她取出两个笔筒，说这是她家乡德州的特产。难为她想得如此周到，却之不恭，我们只好“笑纳”。餐毕，看看时间已到，她又主动提出为我们到校门外叫一辆出租车进来，我们不好拂她的好意，欣然应允。不到一刻钟，她随车到了。我和黄兄与送行的同窗握别，上车，到大门口，我们下车。像父亲一样轻拥一下小郑，在车开出好远后，我们从车窗中仍看到她在向我们招手。

别后，我们之间书信往来不断。小郑在十一月八日给我的信中写道：“记得当时您和黄老师在指点季羡林的那幅字时，二位老师都很专注，很激动，我受那种情绪感染，不由自主地上前看个究竟。当时您和黄老师好像对这个没有来头的“小朋友”都颇感诧异，我也不管那些了，再说即便是我说错话，做错事，校庆大喜日子谁也不以为怪的，于是我就由着性来，跟上跟下，边听二位老师讲解，还听到您们聊起已逝岁月的人人事事，心中觉着特别开心。当得知二位老师是中文56级老校友时，心中就漾起一种难以言述的异样感情。我从小就喜欢中文，当然还包括好多古朴雅致，很中国化的东西。因此对中文专业，特别是老山大的中文系（那是一段多么辉煌的岁月）特别有感情。当时觉得不仅仅是和两位老校友同游同赏，而且和一段氤氲在心底的梦想一起走在过去的一段很辉煌美丽的岁月里。后来二位老师说共同度过的时光很快乐，并谢我陪二位参观。其实，是您和黄老师的情绪打动感染了我，以一种漫步怀旧的方式让我迷胡而快乐地梦了一回，这是怎样地一段上苍赐予的幸福时光呵！……车站送行，当时也自知冒失，但不去又认定遗憾，故去车站。可戴着高度近眼镜盯着电梯半日，还是看不到要等的人，那种心情呵！直到“现在停止剪票”字样出现，心降到零点，一下子坐在候车室，不仅发现很累，而且发现自己是个很傻的瓜。坐了好一会，想该走了，可是路过电话时，还是不报任何希望地拨了个号，天啊，石老师，当时只觉得是天外之音！现回想可笑之余也很为自己感动——还像个任性的孩子，但好多任性是值得的，我从不怀疑这点。”

学兄黄炽教授把他给小郑的信复印了一份寄给我，并交待“供你准备就此写文章时参考”。现将其中一部分移植于后，是再合适不过了。

“小郑，与你的偶然相遇，似乎又存在某种必然：如果我们或者你，早一点，晚一点进入或离开图书馆展览大厅，这段“故事”就不可能出现；而如果你不具备求知的热情和对长者的尊敬，则即使我们参观展览时发出再多的议论，也不可能被一个冷漠的旁观者所注意。所以我与石老师都为你葆有一颗纯美的童心而感到十分欣慰。我们好象看到山大固有的人文精神在延续，在扩展……

十六日下午，我与石老师在客房里接到你从火车站打来的电话，颇感意外，没想到你如此认真而且执着，竟会先我们到火车站去为我们送行。结果，似乎上帝也被你的真诚感动而有意作出如此富有戏剧性的安排，让我们恰好在拜见一位老师刚回到客房就接到这个电话，使咱们能借助于共进晚餐多作一次交流，又多增加了一层了解。如果，缺少了上帝这一安排，你恐怕只能携带着珍贵礼品从火车站败兴而返甚至为此而感到沮丧。即使我们事后知道了这个“情节”，通过信件补致谢意，给你安慰，恐怕也难以弥补你心灵上的缺憾了。

临别，你为我们叫来出租车，一直送我校门。在出租车上，我与石老师谈话的全部内容就是你。其中包括你赶回学人大厦时气喘吁吁汗流满面所显现出的急切与兴奋。我们觉得现在的大学生像你这样的恐怕为数不多，所以更觉难能可贵。你已经为自己设计了一幅前景蓝图，第一步是考研，很好！不过，专业方向的选择希望你慎重全面多方考虑，既要有远大目标，又不能不适应激烈竞争的需要；如果条件允许，当然还希望你再接再厉：考博。一切顺利的话，八年之后，你将在中国成功举办奥运的次年戴上方帽手持学位证书走向新的生活。我相信，我们会收到你的喜讯，并将立即给你拍发贺电！让我们翘首以待！”

黄兄在给我的信中，抒发了他的感慨，这也是我们共同的心声：“同这个孩子的不期而遇，为我们此行增色不少，堪可告慰。我说既偶然又必然，不知老弟是否同意？至少，在她身上，可以看到我们当年青春的影子。车尔尼雪夫斯基所谓能令人忆起的生活就是美的生活，言之有理也。”

   我们和小郑的忘年之交还在延续，因而，这个故事也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