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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研究者杨东平
在高考30年这场季候性的怀旧里,北京理工大学高教研究所所长杨东平显得有些迟钝。
他主持的21世纪教育发展研究院经过几年的调研,即将推出民间版的《中国教改方案》,其中不乏对高考历史沿革和现状的梳理,更有对高考制度改革的大胆构想。
给这30年划分段落
人物周刊:您怎么评价30年前恢复高考这件大事?
杨东平:我称它是一次“没有完成的拨乱反正”。它只是恢复了常识:要重视教育、发展教育,但没有思考面向未来的、新的、好的教育应该是什么样子。事实上,围绕着高考产生的一整套应试教育,今天已经成为被批判、被声讨的对象。
人物周刊:如果给这30年划分一下段落,您会怎么分?
杨东平:1977、1978年到20世纪80年代初是恢复整顿期,还学校以原有的秩序;1985年,教育体制改革启动,有200多所高校试行校长负责制,党政分开,这一时期出现了一批真正的教育家,武汉大学校长刘道玉、华中理工大学校长朱九思、上海交大党委书记邓旭初、深圳大学校长罗征启等最为突出;1989年—1992年是休眠期,教育又回到高度政治化的轨道上。20世纪90年代中期之后,教育受市场经济影响,逐渐走上了一条后来被称为“教育产业化”的道路。1999年,高校大规模扩招并大幅度提高学费。有人测算过,10年里大学学费是原先的10倍;1998年,《高等教育法》规定了公办高校实行党委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2000年,一批研究型大学被定为副部级,高校官本位、行政化变本加厉。
高考制度如何改革
人物周刊:在过去的十多年里,教育主管部门对高考制度进行了许多次初衷良好的改革,但现在,高考的公正性仍然受到质疑。
杨东平:高考制度包括两方面,一是考试制度,一是招生制度。考试制度主要是考试科目的改革,但社会上意见比较大的主要是招生制度这一块。首先是对配额制不满,也就是地域性不均衡。二是本地化倾向,从1999年起研究型大学招生本地化倾向越来越严重。三是特殊政策,比如各种加分、保送生,是个黑洞。四是五花八门、层出不穷的舞弊。
人物周刊:你们研究院即将出炉的民间版《中国教改方案》里,是怎么构想高考制度改革的呢?
杨东平:我们的想法首先是“隔离”,设置两道“防火墙”。一是阻隔高考压力向初中、小学传递;主要是取消所有的重点小学和重点初中,缓解小学和初中的择校竞争。第二道“防火墙”是用“会考”评价高中教育,而不用高考录取率评价学校,给高中学校减负。
高中毕业生以自然人的身份上街道报名,通知书寄到你家里而不是学校。这样一来,想比较学校之间的录取率就不那么容易了,中学校长势必大大松口气,那学生的负担自然就能减轻一部分。
而高考科目改革,我们设想采用多轨制,按照不同类型高校甚至学科,设置不同组合的多套考卷,例如报考研究型大学的与读高职、技校的是不同的考卷,这样后者就不必“陪绑”。
应试教育的底子在50年代就打下了
人物周刊:高考恢复后,当时的教育部长蒋南翔基本倾向于“回到50年代”,是不是真有过一个教育的黄金年代?
杨东平:上世纪50年代初,一方面学习、移植的是苏联模式,将教育纳入计划经济的轨道,取消了私立学校、教会学校,实行国家包办教育,民间办学的空间基本上没有了。另一方面,在“以阶级斗争为纲”和政治至上的年代,运动一个接一个,对知识和传统文化的尊重、分数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则也都不存在了。而传统教育中那些最坏的东西,比如理论脱离实际、死记硬背、考试至上、僵硬刻板,在新中国成立后的学校教育中悄悄保留下来,并跟苏联教学模式中的教条主义、形式主义的东西暗合,建立了微妙的联系。所以,20世纪50年代的那套教育制度和价值体系也完全是应试教育式的。
为生活的教育
人物周刊:有人说,一百多年前的科举制度比今天的高考制度要公平。
杨东平:从文化的意义上看,这种“学而优则仕”的精英选拔机制,开辟了一个平等竞争、向上流动的社会通道,从而保持了封建社会的长期稳定。但科举制度下的求学跟功名利禄直接挂钩,导致了人们读书为“升官发财”的实用主义、功利主义态度,造成求知、求真的科学精神的匮乏。以儒家经典为内容的八股考试,助长了教育与社会发展脱节、读书人手脑分离等严重的弊端。面对今天全社会愈演愈烈的应试教育弊端,我觉得对“为科举正名”、“建立科举学”之类要保持必要的警惕。
人物周刊:未来应该淡化高考这个概念吗?素质教育怎样实现呢?
杨东平:赫尔巴特认为教育的本质就是以各种观念来丰富儿童的心灵,把他们培养成具有完美的道德品格的人。杜威说教育是“为生活作准备”。我们现在迫切需要回答的,是中国自己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现代的教育哲学和教育理想究竟是什么?没有一个清晰的价值目标,现实中就很可能迷失方向,沦为没有灵魂、见物不见人的“教育工厂”。
晏阳初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倡导过乡村建设运动,梁漱溟、黄炎培搞过带有民粹主义色彩的将现代教育乡土化、民族化的尝试,虽然终告无效,但都是有益的探索。我认为,“五四”以后新教育运动中产生的陶行知的“生活教育”理论,是将西方现代教育与中国实际相结合的成功典范,是一个可以指导现实、面向未来的新的教育哲学。上世纪50年代和80年代,教育界讨论过“全面发展”这样一个极其美好的理想,但它走偏为“平均发展”的普遍现实,恐怕不是偶然的、孤立的现象。
中国教育的现代化进程被隔断过,这一课始终没有补上,所以我说它(包括高考在内)还需要一次新的启蒙,一次深刻的变革。
(摘自《南方人物周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