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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的牡丹亭(中篇)
来源:左岸会馆     2006-7-2 20:43:00
 
海边的牡丹亭


                                        杨怡芬


                      


                          一



快逼近三十岁的那一年夏天,我不停地折磨家里那台破冰箱,只要我在家,我就一刻不停地去取冰块、冰镇的面膜、冰西瓜、冰绿豆沙。松驰了的密封条呱哒呱哒。妈妈压低嗓门嚷,喂,喂,你干嘛呀你!


除此之外,那年夏天,也没什么特别的。要么就是那个“厄尔尼诺”,搅得初夏跟盛夏一个模样:气温屡创历史新高(报纸上这么说)。好在我这里是个岛城,四面环海,白天就是热到38度,入夜了照样凉风习习,这就是所谓的亚热带海洋性气候,宜人。阿涛以前常说,住这里可真有福气。这话说的……像是个惜福的人,知道感激。对这一点,后来我越来越怀疑。白天孵空调,要是你敢把空调当冰箱使,那就不仅凉快,简直冷嗖嗖——如果那天我凑巧穿着条露肩的短裙子。裸露之处,毛孔坟起,有时候就盯着它们看,久了,那些小小的毛孔肿块就会幻成丘陵灌木丛。哦,刚才说到阿涛了,我很爱他,可是我们分手了,你别以为是他抛弃我,可也不能说是我抛弃他,我不知道隔开我们的是什么,我的心里满是幽怨,真怕它们在夏天发新枝新叶,更怕它们发臭发黑,所以,才喝下那么多冰汤水吧,也许。


这么凉快,我们这个会计师事务所里却还是有同事计划着去避暑,逃离蚊阵般数字密布的平衡表啊现金流量表啊,去更小的岛上避暑。小小的岛屿在大海中,犹如薄荷糖在海碗中,这是小文的比喻。那段时间她恋爱甜蜜,经常念叨这样一个比喻:我的爱人在人丛中,犹如苹果树在树林中。也不知道典出何处,这比喻倒真是不错。


小文处世向来周到,她筹划去的那次没忘记问我:“一起去度假?”度假,这词儿念起来舌尖先落下再上翘卷起,像舔了一口薄荷糖。我说:“呆家里舒服。”她们就笑笑。


我一个人,跟着苹果树们去凑什么热闹?当然还是呆家里舒服。看碟什么的却不喜欢,对电影也没什么兴趣,一个人也就东歪西靠,随便翻翻书,随便瞎想想,头晕了就躺会儿,倒也不觉得沉闷。那一年妈妈准备有计划地给我补补古典文学的课,《诗经》啊什么的,往一个会计师的脑子里塞古典文学,也亏她用心。我总有许多值得改进的地方,妈妈会为此忙一辈子的。我也有自己爱看的书,比如手头正翻着的这一本,名字也好,《惶然录》,内中有一章节说的是一个会计的诗歌和文学,我看着看着,神态就会跟书名一样起来,这是妈妈最不喜欢看到的,她不敢明抢,毕竟我也老大不小了,她就一股脑儿地给我塞她要求我看的书,还说:“多看这种灰色文字,心灵会扭曲的!”


母爱无边,那就看《诗经》吧,思无邪呀。


《摽有梅》里有个罗嗦女人,她一遍一遍唠叨,树上的梅子还剩多少啊还剩多少啊,让人为她干着急。她长什么样?眼角也有鱼尾纹了?这样想的时候,我多半是站在镜子前,端详陌生人一样端详自己。有时候就把自己端详成她了。这个罗嗦的女人,她穿什么戴什么用什么样的香水擦什么样的粉?为此,我特意搜罗了一些书,其中一本就是沈老先生的书,老先生说衣服说花花朵朵,说得多详尽啊。可是不行,那些形容词和名词还是无法连缀起具体的衣服,图片资料吧,模糊得只能见其大概,而作为一件女人的衣服,一件准备穿在身上的衣服,关键是细节。没有清晰的细节,一切都无从想象。


爱照镜子的人太多了,我这样也算不得什么不正常。那个小文过半个小时就要去洗手一次,一去就大半天。有两个男同事,本来很想追她的,后来怕她的肾有毛病,不敢了。他们不懂,小文是为了照镜子才上的洗手间,亏了,亏大了。小文站在镜子前,微笑地端详自己,一边用湿手整理长而蓬松的卷发,直到发丝渐渐呈现饱满的棕色,她的瞳仁里制造的旋涡也越来越温柔越来越温柔。有两回,我凑巧在镜子中掉进她这个旋涡,当时就一阵眩晕,一群细小的麻酥酥的感觉从指尖爬上来,全身发紧,每一处毛孔都关闭了……溺在小文的眼神里了。


妈妈不喜欢我多照镜子,这种时候,她就往我手里塞点什么让我读,那天塞到我手里的是张本地的晚报,她把我推到沙发上,她做晚饭,我看报。她说,如果看到“有价值”的,就念给她听。报上有一则旅游公司组短线旅游团的广告,说参加的人该是单身,爱读书,那团就叫爱书人俱乐部,去往一个小岛,住一个星期。妈妈说:这个听上去不错哦。我就打电话去,我说,我报个名吧。接电话的那人问我,你计划带什么书去啊。我说,要紧吗?他说,是的,非常要紧,你一定得告诉我。我随口说,《牡丹亭》吧(根据妈妈的计划,下周该读这本书了)。末了,他小声问,是单身吗?我说,需要证明吗?他却又说不需要。


是否单身,并不要紧,书,却很要紧。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我犹豫了好几天,还是去那家旅游公司交了钱,取了收据。回到家,妈妈要过我的收据,很仔细地看了两遍,说,好。            接下去的几天,《牡丹亭》一直跟随着我,我在饭桌上的时候,它也在饭桌上,我在沙发里了,它就在茶几上,甚至,我往卫生间走的时候,它就已经抢先一步在马桶边上了。除了书,还有折子戏,游园惊梦什么的,唱腔缠绵,湿漉漉地弄湿了我们家空气里的每一粒灰尘,我的呼吸都有点困难了,我去冰箱那里的次数也更多了,噼噼啪啪,声响很大。


妈妈陪着笑脸说:“你对《牡丹亭》不熟呢,既然要带它去,就先预习预习吧。”


听她那口气,你也许猜出我妈的职业了。教师。不过那是从前,现在她已经从课堂上退下来不教学生了,改做行政了。她想问题从来都有因有果。为什么我要带这本书去呢?因为我思春了。思春了就好,思春了就会去找男朋友,找男朋友就会有结婚的可能,结婚以后呢?管它呢,把女儿嫁出去是每个妈妈的光荣事业。所以,这本书好,喜剧结尾的,而且充满奇迹。人生是需要奇迹的。没有奇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家里呆着,真不舒服了,那就去逛街吧。也不能只逛不买,那几天,我买了有生以来最多的夏装,可以穿半个月不重样。必须得整理衣橱,让出新空间来。这一整理,才知道,和阿涛分手后,很长时间没添衣服了。我把它们扫进壁橱里,灰灰黄黄像堆落叶。过了两天,我想,还是去把它们叠叠好吧,可是,我找不到它们了。失踪了。失踪也好。


新买的夏装里头,最中意的是一套绢丝的裙装,上衣可以说毫无特色,别致些的是那条裙裤。裙裤就是裙子做成裤子的样式,裤子做成裙子的门面——在裤子前面又多了一块布,飘飘的。在岛上穿无疑是最合适的,裙子给了你一些女人味,裤子呢,可以免去海风把裙子鼓成一个蒙古包或者干脆朝上掀起的尴尬(这按住裙角的动作玛丽莲梦露做起来才性感)。


我要去海风最大的地方散步,在那个岛上!



                          



“叫我波波吧。”邻座的女孩子朝我笑,二十一二岁的年纪,腰间一丝赘肉都没有。女人总是把别的女人当镜子,时不时拿来照照。我坐挺了些,眼光还是时不时扫向她的腰。她坐得很不安稳,左边扭一下,右边扭一下,其间打过一次哈欠,跟着伸了个懒腰,短上衣被升到半胸,夕阳穿过车窗飞快地打在那截光滑细腻的皮肉上,打在那结实得没有一丝赘肉的腰上,犹如舞台上的追光灯。后座的一个男子站了起来,说:“累死了,坐得累死了,真的累死了!”可是他的眼光不知疲倦地地追随着那束夕阳。


我已经告诉过波波我的名字叫唐晓菡,拂晓的晓,菡,就是莲花。不过,介绍完后,我有点后悔。她叫波波我就可以叫玲玲薇薇什么的。正如我们此刻就要去的那个岛,在报纸上它被写做流云岛,在导游的口中它被说成梦岛,不过两者有什么差别吗?就跟她叫波波我叫晓菡一样,符号而已,这样想下去,世界就黑白分明了,参透了。参得透吗?参透了我就不会带个大旅行袋,何必在皮囊外再加个皮囊呢?在这个大旅行袋里,我装进去了那半打新衣服,还有洁面霜柔肤水日霜夜霜隔离霜眼霜按摩精油护体乳香水,我可以想象那些液体随着汽车的颠簸摇荡出的泡沫,就像结在子宫里的葡萄胎。


车子很快就到码头了。海的味道只有贴近海才能闻到,酷似男人的体味,那种运动过后热汗淋漓的皮肤所散发的气味。阿涛的身上就经常这种味道,打过羽毛球或乒乓球或壁球垒球匆匆来见我,在我家的浴室里哗啦哗啦洗澡。水声中,妈妈往我手上放他的换洗衣服。第一回在我家洗澡,他把脏内衣放我家里,从此,他就不带干净内衣来了。阿涛似乎从不把浴室的门关严,我就从那条缝隙里挤进去,把衣服放在洗衣机的顶上,一盆塑料熏衣草模样的除臭剂旁边。水蒸气把所有的味道都放大了。我怀疑阿涛不关紧门,就是想蓄意把他的味道释放出来,在只有我和妈妈的家里,他用味道来体现对我们的占领,确切的说,是对“我”的占领,妈妈让我送换洗衣服给他,大概,也就意味着承认了这种占领吧。


海水的味道扑面而来,阿涛也在这气味里复活过来,整个地占据了我的内心时空。透过浴室那道半掩不掩的门,我可以清晰地看到还带着点点水珠的蜜蜡色的身体,有时候他把正面对着我,慢悠悠地抬起一条腿,接着再慢悠悠地抬起另一条,缓缓地拉上弹力十足的三角裤。我一直以为他是故意那样,他知道他的身体是健美的,他知道那样做会让我急促呼吸,他当然更知道,我爱他。他对此从来很有把握,不独对我,对每一个爱上他的人,他都有把握:他是值得爱的。


    现在,我就在这道门前,提着我沉重的旅行袋。


“你觉得13这个数字怎么样?”一直沉默地走在我身边的波波突然问我,还伸过手来帮我拎袋子。


“无所谓。数字而已。”


“我们这一团正好13个人呢,还有一个要比我们晚一班船到,不要来就好了。” 看来波波对数字相当敏感。


“哦。是吗?”
    “刚才小蔡——我们的导游,在车上说得请清楚楚的,你没听见?”


小蔡是个小巧玲珑的女孩子,头发染成枣红色,在秋天看一定很温暖。而现在是夏天。在车上的时候,我尽量不去看她,我不想我的视线着火。她的语调也是热烈的,语速也快,那些字词蹦出她的喉舌时都像服了兴奋剂。七天,这七天我得归她导着游,听她说话。想到这个,我竟有点害怕。看来,我的耳朵已经开始自我防御了,它忘听了一些话,不过,也无所谓,跟团旅游嘛,跟着就是了。


那人说的对,带什么书,真的很重要。摇摇晃晃地从那狭窄的跳板,上了渡船,又下了渡船,我们刚刚踩到梦岛码头坚实的水泥地,小蔡就说我们得在这里分组,然后去不同的渔家住宿。一共分成四组,每组四个人,我被分在东方古典组合。她说:“这是根据你们带的书定的。”


另外三组是西方现代组、欧洲经典组、神秘科幻组。这样分组,显得我们蛮有学者架势的。波波也是我这组的,除了我们俩,还有两个男的,一个是没来的那位,眼前这位,黑皮鞋配了雪白的运动袜,蓝色西装短裤下两条雪白的大腿,虽然他着意在展示雪白,可总让人觉得他哪里还没有洗干净。波波刚才很不希望出现的那个第十三个人,现在成了她最盼望的人了,不过,说实话,比照这位古典先生的风范,我们都不敢对另一位古典先生抱很大希望。波波几乎是冷笑着对我说:“喜欢东方古典的人,至少该有点儒雅气质吧?”我瞅着她这位古典女子那宽阔的低腰皮带上展览着的浑圆肚脐眼,笑了。


我们被安顿在一幢渔家小楼里。廊檐下用墨绿色的细塑料绳挂着一排黑色海鳗,院子里支着张也是用同色的塑料线绳编成的长方晒匾,上面躺着些银色的鲳鱼干和金黄色的小梅鱼干。这些失去水分后的鱼干浓缩了海的气味。风过处,更显浓郁。我又眩晕了一下。


大家住宿分开,吃饭还是合在一起,坐下满满一圆桌。一桌都是海鲜:梭子蟹、海瓜子、畚斗螺和芝麻螺,水白虾,牡蛎……吃螺的架势就像尖起嘴唇接吻,于是,一桌子的人看过去都像在对着空气中的爱人缠绵。我没有被海鲜的气味弄昏头,确切地说,又吸又嚼的时候,我就只想着享受这些美味,没多想别的。真不错。饭后去散步,我的呼吸也很畅快,甚至,透过浓烈的海腥味,我闻到了远处树林的清香了,甜丝丝的,带点辛辣。原始树林和近海的泥涂,是这个岛的两大特色,枣红头发的小蔡说的,她的快嘴正用词语搭建着这个岛。


“谁想出来组这样一个团啊?怪怪的。”有人突然发问,打断了她的建筑工程,是我们组的那个男古典。


“我们的经理是个文学青年!”小蔡回答得很骄傲。


“下海的文学青年!”我们的男古典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先向波波挤眼睛,没回应,就转过来对着我飞眉毛。我只好笑了一下,不然对不起他的生动表情。


“我们组迟到的那个什么时候来?”波波问小蔡。但是小蔡正忙着说她的经理,也许没听到。


我被路边站着看我们的女人们吸引了,她们穿着长袖衬衫和长裤,这与我想象中粗犷豪爽的渔家女子很不一样,我凑近波波的耳朵说:“穿得真严实啊,这大夏天的……”波波看也不看她们:“保守,这地方的人很保守!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不开化!”


一个情绪不好的旅伴真让人扫兴,这个,那位男古典比我更有感触,他一定觉得自己被分到了一个残障组里了,一个耳朵听不到他说话,一个只会对他傻笑。到我们住宿的渔家小楼,他才终于找到一个又有耳朵又有嘴巴的。给我们送茶水的小姑娘成了他的热心听众。他们说得很热络,内容也就是些家常闲谈,小姑娘说她还有个姐姐,就在不远的一个超市里工作,那个超市的老板就是她的姐夫,不过他们还没有结婚。我们的男同伴对这一点很感兴趣,一个劲和她解释如果没有履行法律程序的话,叫姐夫那就早了点。小姑娘落落大方地说:“他们早就住在一起了呀。”


“这个不算!”


“为什么不能算?”


波波终于跟他说话了:“真古典啊,你!”


她一把扯过小姑娘到了我们的房间,啪,关上了门。


我们向她借一个熨斗。一些衣服要熨,特别是我那套绢丝质地的裙裤套装,皱得不成样子了,波波说:“你实在不应该带这样的衣服到这个地方来!”


“这衣服不是很好吗?我姐姐也有。”小姑娘为我辩护。


她说她没有熨斗,姐姐有,还是蒸汽的,她可以送衣服过去请姐姐熨。她说她叫王海风,她姐姐叫王海云,她姐夫说她们两姐妹名字连起来蛮有意思的:风云。我只好说:“真是有点意思,风云变幻。”


接下去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一再地说,熨那套绢丝的时候,一定要垫块湿布,一定要。海风说:“我姐姐都知道的!”我的脑子里只盘旋着自己的衣服,说出嘴的也似乎都是与衣服有关的事情,好在波波也感兴趣,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一件一件递给海风衣服,把她的胳膊也当成衣架了。


到实在没什么好说的时候,我们都觉得小姑娘该跟我们告别了,我们就都闭紧了嘴巴。海风笑着说:“喂,你们总得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吧?”


“是要登记?”我们问得异口同声。


“不是不是。”海风脸红了:“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们不知怎么竟慌张起来,自我介绍完以后,波波还额外地说住对门的是两个男的,一个姓陆,大陆的陆,就是刚才和你说话的,一个还没来,没来的那个叫曾润明,这名字像眼药水广告,可是姓得不对,听起来就像个盲人!波波停不住了,一口气说了许多人名。她居然一下子记住了那么多的名字!海风跟着说:“他们就住在我们几家邻居里头呢,再过两天,我就能把他们都认出来的!”一脸兴奋。



岛上晚饭比城里早好多,我在平常妈妈该收拾完厨房的时间里给她打电话,暮色已经浸在一片归巢的鸟声里了,她在那头问我电话里叽叽喳喳的是什么声音,我说是鸟叫。她连连说,鸟声?怎么可能?是手机不对劲了吧?我把手机伸出窗外,让她听得更真切些。鸟声之外,还有隐约的海浪声、风过树林的低啸、蛙声虫声,近处我的呼吸……我收回手机的时候,那头早就没有妈妈了。如果不让妈妈听鸟声,她会叮嘱我什么呢?把《牡丹亭》再读读?她果真肯定会有人来跟我仔细地谈这本书?或者她害怕人家看穿她的女儿不学无术?


我一直坐在窗口。鸟声渐渐消退,已经暗得不能借天光读书了,却懒得开灯。开不开灯,本也无所谓,我不过取一个读书的姿态在窗前发呆罢了。可是现在我必须站起来,不为昏黑的天色,为的是一阵若隐若现的哭声,它已经在耳边许久了,我不能判断它的方向。我必须得下楼去寻找那哭声,这对我很要紧。


我的脚步声被空楼梯放大,像跟着一队步兵,下到半楼梯,东厢房的门开了,海风走出来,手上整齐地捧着我们那叠衣服,最上面的那套湖蓝色的绢丝套装,浸在日光灯的白光里像一潭泪水。


哭声突然停了。海风的脸上也没有哭过的痕迹。


我把书夹到腋下,打算把那堆衣服接过来,海风却不理会,一扭腰,闪到我身后。我只好转身跟着上楼。


哭声又来了,一缕一缕,往耳洞里钻。


到房间后,海风示意我点一下衣服,神情里是不愿多说一句话的意思。这神情我熟悉,我自己经常那样。我也就跟着不说话,点了点数,把衣服分成两堆,一堆我的,一堆是那位波波的,她刚刚跟着小蔡跑出去了,去超市买点牛肉干什么的零食,我想她或许是想从小蔡那里套出点什么有用的信息,什么叫有用的呢?打个比方,那位小陆的信息对她来说就是彻底无用的。小陆的房门敞开着,人却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空荡荡的楼房里似乎就只有我和海风两个人。我看看躺在衣服旁边的书,这会儿要是有谁告诉我说刚才是杜丽娘在哭,我也信的。


是幻听这毛病又犯了?刚和阿涛分手的时候,我就犯过这毛病。四周越安静,幻听就越容易出现。阿涛和他那个漂亮时尚的女同事的调笑,我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直到泪流满面。        阿涛辩解过,他只是调侃而已,不能说是调笑。


——你说得好听!


——说得难听也就是逢场作戏!你那么认真,我怎么过日子?


到最后我们果真就各过各的日子。只是那场恋爱之后,我多了一些毛病,嗅觉听觉突然灵敏起来,连触觉也是,手指头也像有了自己的脑袋。


我楞楞看自己右手上的指纹,海风也凑过来看我的手,当然,我的手上空无一物。她对着我的掌心,说:“你那件绢丝裙裤上有眼泪。我拿去洗洗吧?姐姐这人,边哭边熨的!这会儿看不出来,眼泪咸,就怕以后泛黄。”


几乎同时,我们都把手放在那件裙裤上。我伸手出去的时候,心里一阵狂喜:我没有犯病!健康的感觉让我高兴得眼睛里都有泪光了,我压住裙裤连声说:“不用,真的不用。”


她慢慢缩回手,停了一会,说:“真是过意不去。”


好心情让我不在意那几滴眼泪,甚至让我关心起人来:“你姐姐……她哭了?”


“是啊,和姐夫吵架。芝麻大的事,值得哭成那样嘛!”海风忿忿地说。


“恋爱中的女人……就那样。”我试着安慰她。“不可理喻。”


“不过说起来那小蔡也真是的!你们城里女人跟男人说笑真是没有正经样子……”她马上为姐姐辩护,刚开来个话头,看看我,又不说了。


“为了你姐夫和小蔡说笑吗?”在海风惊讶的眼神里我大笑起来:“那可真不值得哭!”


“小蔡说她想我姐夫了!”


“得!那是打招呼!”


“打招呼?”海风鼻子里出着冷气,又一扭腰,下楼去了。楼梯上的脚步声让屋子更空寂了,哭声又浮上来,一团云一样,一忽忽在这个角落,一忽忽在那个角落,在天花板和门窗之间东游西荡。我呆坐着,抱着裙裤和书。我该怎样才能让海风和海云明白呢?小蔡那么热烈地说“想你”啦甚至来个大拥抱什么的都只是打招呼而已,如果小蔡说着“想你”的时候还加了个温柔的表情,那也只是把打招呼这事情做得更有趣味些而已。我努力回忆着阿涛当初教导我的一些话,也许我能从中找出一两句有用的来。




                               三



空空荡荡,是我度假的心情,我不知道人家在这样的时空里应该怎样反应,我的感觉就是这样:空空荡荡。我没有找到机会向海风解释“打招呼”的事情,也没有好好地静下心来把《牡丹亭》读上一出,总是东翻一点,西翻一点。在这空空荡荡驱使之下,我还给阿涛打了个电话。分手后我就不停地换手机号码,换个新号码,我就会给他打一两个电话,不知道说什么,就不出声,听他在那边一声比一声着急:“喂!喂喂!”想把睡美人唤醒似的。真希望他在急迫的“喂喂”之后能叫出我的名字,但从来没有。这次的电话和平常有点不一样,他在那头说:“喂,喂!我上个月也接过你这个号码,太好记了,尾数是我的生日,你到底是谁?”我真想问:“除了我,还有谁这样纠缠你呢?”


这个号码,再不能打给他了,回去重换一个。选号码的时候,我总喜欢选跟他有点关系的,这个不难,他住的楼层啊房号啊电话号码啊,只要有一两个相同的,我就会觉得那是一组好数字,我选了!


事情就是这样的。我给他打了电话,我还是无从知道他的任何消息,最多从他说话的声气里嗅得一点味道,比如他今天气息通畅,没有感冒,听上去神清气爽,心情似乎很不错。我在度假,我的心情应该也不错。我站在镜子前再三检阅自己的表情,实在看不出自己那张脸代表着什么心情,套句话,像喜亦喜,像忧亦忧,说白了,就是什么也看不出来。连自己的表情尚且不能断定,凭几丝声息我就能推断阿涛今天心情不错?他今天心情真的不错吗?


我跟在人群中,眼睛看着景色,心里揣测着阿涛的心情。阳光把大海照成一面大镜子了,在大海看来,这一整天,太阳无事可做,就是在照镜子吧?比小文还小文。说到小文,她也有电话来,问过上个月我经手的一笔帐之后,又问我在岛上有没有什么新发展,那语气就像财主问乞丐:你吃饱了没有?妈妈的电话更是有意思,有人跟你来讨论《牡丹亭》吗?她是这样问的,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她的教室。


我得找个人来跟我讨论一下《牡丹亭》,当然,这之前,我先得把关于阿涛的诸般想法都从脑海里清掉,合理的顺序似乎应该是那样的,但合情的顺序或许应该相个反,你说是吧?据说医治一场恋爱的最好药方还是一场恋爱,但问题也在那里,你怎么确定自己是在恋爱中呢?那死去活来的杜丽娘都死去活来了,也只得这样评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上岛后第三天,才有人来跟我讨论这本书,他问:“你觉得杜丽娘这个人怎么样?”那口气,就跟问“你觉得张曼玉怎么样”一般。我想了想说:“还行。”波波马上为我补台,说了一通杜丽娘如何如何,有头有尾的,难道她也带着这本书?到后来我才看出点苗头,她就是想和那个问我的人说话而已,哦,应该说是想跟他“交流”。她飞快地随着他的话题做着反应,仿佛他所感兴趣的就是她所感兴趣的,仿佛他们俩非常地志趣相投。这个人就是那个第13个团员,无论他该不该来,他还是来了,而且,还正如波波所期待的那样,是个很不错的男人。怎么来形容他的“不错”呢?人长到一定年纪,看人就自有一套参照体系,至少在我眼里,很不错的意思也就是很接近阿涛,比如长相个头气质谈吐,和阿涛略略相似的,都可以说不错。而那位……对了,曾润明,真是不错。怪不得波波如此主动。


我理解。


所以,我就远远地拉在后头,看波波眉眼生动地向他展示一个又一个美丽表情。那一回和阿涛一起出去旅游,同行的有他的两个女同事,我也是这样,落在后头,看他跟人家说笑,那女孩子也很漂亮,一歪头一顿足都能让周围的空气抖出蜜糖来,说着说着,她就挨近了阿涛,把她高耸的乳峰送到他的右肘旁边,我眼睁睁看着他的肘部和她的胸脯漂亮地配合着制造出一个旋涡,我就晕了,晕倒在队伍的后头,他们走出了一段路,才发现我倒在路边,像一株被车轮碾过的蒲公英。当我醒过来的时候,阿涛正向人解释:她贫血,对的,还低血压,先天的。在这个时候张开眼睛的我算是为他的解释做了注脚。我觉得自己晕过去很长时间,但阿涛坚持说不过是一分钟,一分钟不到也有可能的,他说他的眼睛怎么可能离开我一分钟以上呢?就在他一不注意的时候,我就晕了,又很快醒了,时间很短很短。他这样对我妈解释。妈妈笑着说,那是中暑了吧?她说话的语调很轻松。


“你觉得杜丽娘真的还行?”这个曾润明不知道使了什么法术离开了波波的包围来到我身边,语气急促地开口就接起这个老话题。


“还行。”我得承认我不是个擅长沟通的人,而且我更得承认因为他与阿涛的相像让我有点心猿意马。


“你一定得跟我说说这个杜丽娘,随便说什么都行啊。”真奇怪,莫非他把自己当成柳梦梅了?


我家空气里飘荡过的那些唱词,缠缠绵绵地,到跟前了。我说了许多,我很吃惊,我居然记得那么多,甚至我能随口哼出调调来,而且,那调调听起来还真有点那么点幽怨的意思。


“你唱得真好!”他眼睛亮亮地看着我,他把眼光全罩在我身上,波波的小腰身和滚圆的肚脐眼在他身边晃悠很长时间了,他就是没有分一丝眼光过去。他夸赞我的时候,波波的眼睛里都是嫉妒,那眼神刺激着我,我要把自己变成一颗高悬在枝头的最醒目最艳丽的梅子,一定要!



人心真是奇怪的东西。在下了一个决定之后,人心就自动穿上溜冰鞋朝着你想去的方向滑过去了。那天晚上,我换上了绢丝套装,悬垂的质地略微宽松的尺寸,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我还算不坏的身材,就连内衣,我也上了心思,选的是一套最能显山露水的。这种把戏,智力正常点的女的都会,我也会,这不奇怪,奇怪的是我以前对这是最“嗤之以鼻”的,现在这鼻孔里出的冷气算是喷在自己身上了。


波波说:“姐姐!你身材真是保持得不赖。”她尽量把语气弄得很轻松,我却为此忸怩起来,这也是我最不喜欢的小女人做派,动不动脸红,可恶。好在一个电话帮我遮盖了这可恶的神色,是妈妈的电话,她问:“你们开始讨论那牡丹亭了吗?”我说:“是的,还真有人来跟我正儿八经地谈论这话题,真是的。”妈妈对此很感兴趣,她说了一些她的看法,当然作为老师,她的看法常常是集大成的那一类,我听了很受启发,至少,在以后的讨论中我知道怎样去生发话题了。有这样的妈妈,真是我的福气。


灰姑娘换上仙女给的衣装,眨眼就是公主模样,可见衣服也是有魔法的。我踩着那双很多细带缠绕而成的高根凉鞋走在幽暗的走廊里,感觉就像杜丽娘行走在姹紫嫣红的花园里,绢丝贴着皮肤一起一伏微微波动,全身的毛孔似乎开放成了一个个饥饿的红唇。他随着我的脚步跟在身后了,我故意不去看他,但我能肯定跟着的是他,而不是那个小陆。此刻我不能肯定的是,我真的是我吗?我很想找一面镜子验证一下。东厢房的门上真的挂着一面镜子,鹅蛋圆的镜面,我走了过去,张望了一下,暮色渐浓,镜子里也是灰灰的一片。他说:“要打开灯吗?”不待我回答就啪地摁下了开关。镜子里顿时明亮辉煌,里面那人的脸颊都在喷火,那么红,我奇怪地瞪大眼睛看着她,没看仔细,因为灯亮了一下就灭了,镜子又成了灰灰的一团。


“可以吗?”小心翼翼的语调。我没说什么,只是任由他的十指穿过我的十指,朝外走去。可以吗?我回味着他的问话,什么可以吗?可以什么吗?


散步,两个人的散步。蛇一样扭动着的小路通向海滩,夏虫起劲地鼓噪,稻丛里也许走动着一些谷鸡,悉悉窣窣。路边的水塘也不安静,荷叶东斜西歪,叶子底下又是什么东西?能看到海了,月光也不安静,一片片碎开,闪亮,抖动,像印度舞娘的裙子。                          


月光终于在一片平坦的礁石上安定下来。礁石的一面与一片低矮的丘陵连在一起,一些矮胖的棕榈样的植物开着肥嘟嘟的白花,一大朵一大朵的,在月光下连成一片饱满的白,衬得丘陵与礁石交接处的几个洞子塌陷得像骷髅眼洞。我的心也安定了些,脚踝处酥酥软软缠绕着一缕细风,那是礁石在夜里的体温,微凉微暖,美人肌肤一般。


这个时候,我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两重急促的呼吸,它们交缠着,细细密密地钻入耳朵又直捅心窝,从脚后跟升起的酥麻顷刻窜到指尖,我的手指骤然夹紧了他的,紧紧的,要把自己的十根肉指长到他手上的紧。那是从我的身体里发出的声音吗?不等我辨别,他挣脱了我的手却把我抱得更紧了,他说:“可以吗?可以的,对吗?”


可以的,是的,可以的。我的身体在颤抖着回答。后背贴着礁石了,在闭上眼睛的刹那,身边兀的立起一座雕梁画栋的亭子,四周开满了牡丹花。


过后,他替我把裙摆拉到膝盖那里,抚摩着我的后背,确实,那里磕疼了,热辣辣的。星空高远,我直直盯着月亮,月亮就越来越近,近得照出了此刻我,背上的热辣辣转移到了脸上,几乎得绷紧全身神经来对抗这些游走的热。


你居然也能到此!身体里另一个我正在说话。她似乎还要说出一大堆话来,赶在她开口以前,我的舌头先动了,亲热地叫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润明,刚才,我看到牡丹亭了,真的。”


“是吗?我也看到了,我还听到他们说话了呢!那柳梦梅说,‘小生哪一处不寻访小姐来,却在这里!’那杜丽娘说,‘这生素昧平生,何因到此?’ ”


她在里面笑了一声:“这会儿你们也在梦中?”


我很想再说点什么来盖住她的声音,可他低下头吻住我,一边推着我挪到一团阴影里,月亮照不到我们了。很快我就明白,先前那阵声音是怎么回事了。从前方不远处一个骷髅眼洞里出来了两个人。当那团枣红头发跃入我眼球的时候,我很怕她转过头来,如果她转过头来会怎么样?她会跟我打招呼吧?肯定会的,她会说,嗨,你们也在这里啊?就像在大街上遇见一样。我打赌她会的。幸好,她径直往前走着,一个男的跟在她后头,只低着头,跳下礁石的时候,他还扶了她一把,其实那地方平坦,我高跟鞋走上来也不觉得什么。小蔡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的,那个男的却频频回头。我们就不断往暗影里缩,直到他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之外。


“这个女人!”他强忍着的笑终于爆发出来:“也真会找地方!”


他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放肆,我真怕走远的人又会循着笑声折回来。我推他搡他,他只抱着肚子笑,止不住。其实,我们和他们,做的,不都是一样的事情吗?这事情真的十分好笑吗?我低头理好高根鞋的那几根细带,站了起来,快步离开礁石,把那个笑成一团的人抛在后头。我等着他叫我的名字,等着他跑过来追我,可是,我走出好一段路了,他还像只烤熟了的虾那样团在那里。我立着看了他一会儿。小脚趾的皮似乎破了,每走一步就痛,可是我走得飞快。



那一夜的睡眠不同寻常,寻常的梦境里都是阿涛的天下,无论我遮挡得多么严密,他都有办法撩开一道缝隙走进来,来的不独他一个,还有他身边跟随过的女人,照他的话说是逢场作戏的对手,你知道,独角戏是很难演的,有两个势均力敌的对手过招那真叫精彩,他好像永远不会缺少这样的对手。我就在梦里看他过招,硝烟一片。而这一夜,什么梦也没有,为了证实这一点,醒来后,我静坐冥想了好一阵子,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这真叫人高兴。看来这回是来对了。我拿起手机,很想告诉阿涛这个消息,想了想,又放下了。也许,正常的反应,应该是去看看那个曾润明。


我揣想着今天我们的眼神该怎样相遇,炽烈的?温柔的?缠绵的?我在梦里无数遍的看阿涛怎样从他的眼睛里放出电光来,他的对手又是怎样地把加温了的电光再反射回去,来来回回,妙不可言。我就是这样想着走到了曾润明面前,他说:“你睡得好吗?我听了一夜惊涛拍岸声。”我说:“我睡得死死的。”


我们就这样说着话,甚至说到这里的床未免也太硬了一些,这是我说的,他说他已经很习惯睡各种各样的床了,结果就是对床的区别毫无感觉,能躺平就算是床,无论到哪里,倒头就能呼呼大睡。


说话的过程中,我们的目光不断的相遇又分开,就像在一幢办公楼里进进出出的同事,我无法从他的眼光里读到我期待的信息,预想的过招场面一直没有出现。太平静了。如果没有看到那团枣红的头发在楼下出现,我几乎要怀疑昨夜于我只是做了一场与往常不一样的梦,替换了角色的梦。


小蔡今天怎么看都有点花容憔悴,左脸颊显眼地两条长长的红印,她避开我的眼光,说:“这地方有种刺棘,长得老高,昨天不小心给挂着了,大家可要小心些。”她已经在状态了,热情的笑容,体贴的话语,无不在展示她的本行根底。小陆说:“哎呀怎么会?昨天晚饭时候你的脸还是那么白白嫩嫩好好的。真是真是!”小蔡几乎是恼怒地瞪着他了。我隐约听到一声冷笑,好像是从曾润明的鼻孔里发出来的,可看看他的表情又不配合这声冷笑,在我看他的这一刹那,他的脸上都是灿烂的笑容:“今晚上,我们再去海边散步去吧。”他说得很响亮。


妈妈来电话的时候,我们正吃着午饭,除了波波和小陆在不停说话,别的人都只顾着吃。妈妈的声音似乎也是从没有过的响亮:“牡丹亭怎么样啊?”曾润明就坐在我身边,在妈妈的问话声里,他把一只鲜红的虾夹到我饭碗里。


一顿饭时间里,小蔡都埋着头,我想,大概是不想让大家看她的伤痕。后来,波波也不说话了,吃光了一碗饭,把空饭碗往小陆面前一搡,说:“我还要一碗!”好像那饭是解气的酒似的。小陆几乎是跳起来,捧珍珠玛瑙碗一样捧住了那空碗。


到晚饭的时候,波波说她要搬到小蔡房间去,因为小蔡一个人害怕。她在饭桌上这样说,盯着我,然后又特意加了注脚:“唐晓菡是有人保护的,一个人睡不会害怕。”


从小我就不是个会说话的人,特别是需要口齿伶俐的时候,更糟糕得不行。我就含着一口饭楞在那里。曾润明笑着接茬:“这个你放心,我和小陆会保护她的。”小陆说:“是啊是啊!——”话音刚落,他就一脸痛苦地翘起脚来连连对脚趾吹气,雪白的袜尖有一团黑色。波波说:“你真热心啊你!”


我简直快乐得不行了,居然有人为我气急败坏啊,而且还是那么年轻漂亮有着小蛮腰的妹妹!


回房后,她一言不发晃来晃去收拾衣服,我靠在床头捧着《牡丹亭》。过了一会儿,曾润明过来了,在门前叫:“晓菡!我们散步去!”然后又对着波波的背影说:“小陆说他会帮你提包的。”


波波回头扫了他一眼:“这是我们的事情,不关你们的事情,你们只管散步找牡丹亭去哦。”她说得又软又甜,我却听得后背发冷。曾润明一脸的得意。太熟悉了,这表情,这不是阿涛惯常有的吗?我看着自己手臂上浅黄色的绒毛一根根竖立起来,在我突然涌出的泪滴的放大下,如同热带雨林。我哽咽着说:“对不起,我不想去。我头晕。”


波波提着包,怪异地看了我一眼,从曾润明身边紧擦而过。


我很怕他走过来问我怎么啦,那是平常阿涛的做派,他用很体贴的声音低声问:“怎么了?”或者带着点无辜的表情问:“怎么啦?”再有就是恼羞成怒的口气:“又怎么了!”


在曾润明一步步移向我的时候,我的眼前飞速地掠过阿涛的表情,我等待着曾润明的声音来配合阿涛的表情。眩晕又来了,天花板像一片白帆一样往后飘去。


还好。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拿手贴了贴我的额头,用毛巾被裹好了我的身体。嫩黄底子的毛巾毯,织着一丛花瓣过分浓密的牡丹花,花色也红得过分,像一摊血,飞升到白色的天花板上又落了下来,旋转的世界,就即刻停住了。


眩晕过去了吗?我撑起头部,想确认了一下自己目前的状态。一抬起头,整幢小楼摇摇晃晃,像飞进一朵巨大的积云里了,砖块和水泥正在纷纷解体,我大概马上就要从地面的某处塌陷里坠落了!有人比我早坠落了一步,所以她在我身底下哭着,大张着嘴巴,号啕大哭。


其实一切都好好的。没有积云,没有坠落,可是,哭声是有的,它盘旋在我耳边,像大风刮过林稍的颤音,飘忽而尖锐。


“起风了吗?”我问。


“是啊,海边就是这样,说起风就起风了。来得快,去得也快。”


“风里面还有哭声。”


“哪有哭声?睡了这么一小会儿你也做梦了呀?”他说得很轻松,一点也不为我突如其来的眩晕吃惊。


我却害怕地坐了起来。难道我又幻听了?医生提醒过我,如果出现幻听,接着就有可能发展为幻视什么的,总归是要十分注意这一症状,出现了,就赶快找他。我马上又安慰自己,不会的,肯定是海云在哭,和上回一样。这个海云,恋爱中的傻女人,动不动就哭。


“真的没有哭声,除非你的耳朵是雷达级的。”曾润明想让我再躺下,一脸哄孩子的表情,这个表情,让我觉得温暖,又有点刺激我。我可不是什么孩子,一哄就好了。


“下楼去,我来证明给你看!”我掀了毯子下了床,装作小孩子的固执样,冲下楼梯去。曾润明跟在后头,像只张开翅膀的老母鸡。


很快,我就找到了哭声的源头。我重重敲门,把门上用粘钩挂着的一个小爱神敲掉了,太过丰满的小肉翅立刻碎在地上。


奇怪,这地方居然有这样的装饰。更奇怪的是,来给我开门的是个男的,是个男的自然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我肯定最近在哪里见过他,我认识他吗?很显然,他并不认识我,所以,他只把门开了一条缝,一言不发,等着我说话。


“我找……海云。”


“她不在。”


“她在里头!”我突然想起这个男的是谁了,对海云的同情在刹那间就像一只鼓满了风的船帆,迫不及待要冲出港湾。我用力推开了门,抵着他的身子挤了进去。


海云当然在,她像一滩泥一样瘫在地上,头藏在两腿间,还在哭着,那哭声,即使我那么近的靠近她,也觉得飘忽。我蹲下去,把她揽在怀里,尖声对那个男的叫道:“你出去!”


我搂紧了她,她在抖动,每块肌肉都在抖动,又抖不到一块儿去,我觉得她快要散架了。


“凭什么,你叫我出去?”


“就凭昨天晚上!呵,你那么体贴,你还扶着她走那块一点都不高的礁石!”我想我已经失态了,我听到气流冲破喉咙的嘶嘶声了。


“那你在那里又在做什么呢?小姐?”他掏出烟来,点上了,又猛地摔到地上,用脚尖碾着,仿佛他是某部电影的男主角:“你在那里做什么,这不关我的事。我不会说。这里,也不关你的事,我想你还是走开的好,我会把海云哄好的,她哭一阵就好了,真不用你管。”


曾润明把我拉走了。从头到尾,他就是个观众。他把我架上楼梯的时候,还是一句话都没说,我等着他责备我的多管闲事,但是他没说。从我房间离开的时候,楼下的自鸣钟才敲了八下,他肃静地听着颤悠悠的钟声,古怪地叹了口气,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现在怕是没有像杜丽娘那样痴情的人了!”


可我哪有心情跟他讨论《牡丹亭》!


他的脚步往楼下去,并没有直接进对面的房门,接着,我听到打开的声音了。





                              四



第五天了。在一个地方住上五天,你就会觉得你和那地方多少是有点关系了。我已经很熟悉那些在烈日下劳作的妇人了,熟悉得就像我生长于此。她们穿着长袖衬衫,所有的纽扣都在扣洞里,毛巾被宽边的草帽压着飘在脸颊边,身上的一切都被固定住用来对付海风和太阳。这样的装束和碧绿的水稻田映衬着,诗情画意得很。游客都是这样看风景的吧?
    小蔡说她把最精彩的留在最后两天的行程里。今天我们要去滑泥,旅游公司的宣传语:“我为泥狂!”,我不知道那些妇人看我们在泥里打滚会作何感想,大概跟看她家的猪在后门阴沟的黑泥里钻来钻去差不多。


波波特别兴奋,说话的语速都赶上小蔡了,她说海泥是极美容的,又能消毒皮肤:“我真想和泥亲密接触!”她说这话的时候,还往某个角落里飞了个眼风,然后,她像欣赏出土文物似的,把眼光定在我身上。我就抬头看云,天真晴朗,云一丝一丝的,又透又薄。


云丝风片。风也和云一样,细细的,吹在我的背上。昨夜的风,大概是从海上来的,因夜潮的澎湃而狂吹乱舞,这会儿潜到水底安睡去了吧?此刻,蓝天的蓝,布满了我的眼球,海底永恒不变的黑,却占据了我的整个心房。


“喂,姐姐,这样走路可是要跌交的!”从海涂上回来的海风,一身泥,所以她伸长着脖子和我说话,避免泥水沾到我。


大家都围拢来看她提的大水桶和网兜,那里面是我们午餐桌上的几道菜。


“从来没见过哪!”他们传看着牡蛎块儿,石灰岩一样,柔软洁白的牡蛎就栖息在里头。这两天,大家都快吃腻牡蛎了,这牡蛎块儿却还是头一次看到。海风就好脾气地把东西都放下,任他们看。


“抬着头走路可不好。”海风走到我身边来,摆出一副大姐姐的架势,我就配合地做出听话的样子,跟她说接着一定老老实实地走路。自从我失态地训斥过她姐夫之后,她对我一下子友好许多,甚至是有点亲昵了。昨夜她看楼上没人,还特意来陪我,跟我说些她姐姐姐夫的事情,也说说岛上的事情。她说她姐姐以前也做过错事,姐夫一点都不嫌弃她的,改了就好;她说渔民在外码头拢洋,找个“鸡”什么的,回家来一点都不会瞒着老婆,不过是只“鸡”嘛!只要不把脏病带回来就好了。姐夫和小蔡那样,那小蔡也不过是只“鸡”嘛,和她生什么气啊?我就解释给她听,也许小蔡这样做是为了证明自己的魅力或者满足她的需要,跟“鸡”是不一样的。


海风大概一个晚上都在想这个问题,所以这会儿她诡笑着凑到我耳边:“照你那么说,小蔡她也是到一个码头找一个解闷的?那我姐夫真是太不值了!”


能这么拿这事说笑,姐妹俩应该都被哄好了,那个男的说得对,不关我的事情,真不关我的事情,这是他们的岛,我只是个过客,我还是管好我自己的事情要紧。


海风回家去,我们走向滩涂。曾润明走到我身边了,他把手搭在我的左肩上,我用力抖了一下肩膀,他的手就滑到我的手臂上,却没有拿开的意思。我闻着他身上隔夜酒的味道,一股酸味,似乎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发臭。


“原谅我。”他说,红血丝密布的眼睛对着我,我怀疑他眼睛里的所有毛细血管都爆裂了。


“你做错了什么?”


他把我搂得更紧些,却不说话。


站在防波堤上了,大家开始脱衣服,准备到海泥里打滚去。各色各样的泳衣。波波和小蔡俩最抢眼,一黑一红两套比基尼。她们挨着站在一起,盯着曾润明和我,她们在那里微笑着,似乎和曾润明有着某种默契。曾润明的眼睛朝她们笑了一下,虽然他没有劳动他脸上的肌肉来完成这个笑容,可千真万确,我看到了他的笑。


海泥的味道很重。海总归是那个味道,它让我想起了阿涛。我几乎是绝望地看着曾润明,他的眼光越过那一黑一红,投向江对岸,一座座小山叠印着,看上去是依偎的姿态,实际上,那都是一个个孤立的岛而已。眼睛是要骗人的。


“我不想下去了。”我说。这时候我已经把衬衣脱了。


“你还是头晕吗?”他把刚剥下来T恤套回头上:“那我们回旅馆去。”


“不用,真的,你玩你自己的好了。”我慢慢地把扣子一个个塞回扣眼。


我没直接回旅馆,我从一条小路上山,在一片松林的尽头找到了一块平坦的岩石,从这里可以看到滩涂。在我的视线里,他们已经分不清彼此,一个个都变成了开天辟地时最初的泥人,在那里打闹着。我的脚趾头也开始痒痒,海泥从趾缝里涌出来,湿湿的,滑滑的。如果有架望远镜就好了。我企图寻找一个落单的人,但一个也没有,他们看上去都玩得那么开心。


我真的不想回旅馆,我甚至想过回到他们中间去,最后我还是往回走了,我想我可以去超市,那里面有冰箱冰柜,应该有冰淇淋呀酸奶呀,冰绿豆沙呢,也是可能有的。有几次我回头看,总听到有脚步声正从后面赶上来,当然,事实是,根本没有什么脚步声。


超市没有让我失望,有冰绿豆沙,也有冰西瓜。我先取了绿豆沙,想了想又拿了西瓜,冰箱的门关上又打开,没有我家冰箱发出的那种嘎吱嘎吱声,这让我有点失望,我就又飞快地开关了几次,可也只有闭合时闷闷的一声“吧嗒”。


这样折磨冰箱,终究是要招人怨的,有人来说我了,她说:“你要找什么啊?”口气里隐藏着一肚子的不高兴。我瞟了她一眼,一个让人过目难忘的女人,漂亮自不必说,皮肤也好得很,一瞥之下,脖颈处的白嫩就让人挪不开眼睛。很糟糕的是,她衬衫的第三粒纽扣上挂着一朵栀子花,花的边缘都发黑了,我抽抽鼻子,想把烂熟的花香拦阻在鼻孔之外,你知道,栀子花到这个份上,那香味早已腐朽了,我就把头伸进冰箱深处,一阵乱翻,弄碎了好几枝冰棒的巧克力外壳。


“你到底要找什么呀?”她已经很不高兴了。


我拿了一块冰西瓜和一杯冰绿豆沙,算了,结帐吧。待要付钱的时候,钱包没了。早上出发前,小蔡嘱咐大家不要带手机和钱包,我还是带了,钱包放牛仔裤的后袋里,手机放前袋,可现在手机还在,钱包没了。


“我钱包丢了。”我跟她说;“刚刚它还在我后袋里的!我记得请清楚楚。”


“你是说……在我这里丢了钱包?”她惶恐的脸色让我更相信就是在这里丢的钱包。她慌乱的眼神逃避着我的注视,白嫩的脸已转了绯红,她转头看四周,想在我身边再找出个人影来。可是,这附近,就我和她两个人,再过去两排货架的地方,有个男的在整理货品。


“是的,我丢了钱包,肯定是在这里丢的!”我提高了嗓门。钱包里的现金倒是不多,只有两张银行卡,也不打紧,挂失一下就得了。让我丢不下的是一张小小的照片,我和阿涛的一张合影,那时节我们刚认识不久,就爱两个人到处乱窜,附近的风景点一个个都成了我们的后花园,那照片,就是叫哪个风景点的照相摊头拍的,拍立得。我们俩凑在那小照相机上,看照片一寸一寸被吐出来,傻呵呵乐。窄窄小小的一张,放钱包里正合适,笑容被浓缩得有点模糊,却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蜜糖般的模糊。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我面前。那个男的向我走过来的时候,一脸窘迫,我才明白过来,原来我在海云她男朋友开的超市里,那晚我紧紧抱过海云,却不认得她。


“你在这里丢了钱包?”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直直地盯着海云,那眼神,让我打了个冷颤,手里的西瓜掉到地上了,水泥地上霎时间聚起一汪红水。


虽然没有钱,破西瓜和冰绿豆沙还是随我来了,我自然也不大好意思再坚持是在他们那里丢了钱包,可是,心里总有点疙疙瘩瘩。


现在再没有任何东西证明我和阿涛曾经有过的亲密了。这张合影,在我剪刀底下死里逃好几回,现在终于彻底逃脱了。我给阿涛打电话,我想这回也许我会开口说话,我要告诉他我把我们的最后一张照片给丢了。可是他不接。冰西瓜和冰绿豆沙让我浑身冰凉。


大家坐在一起吃午饭的时候,我缩在角落里,饱得很,实在吃不下东西。曾润明还是坐在我身边,他把手放在我额头上贴了贴,他的手真凉。波波和小蔡很开心的样子,尖声笑,还说在泥地里打滚真是太舒服了,波波又嚷着说幸亏曾润明手快,拦腰抱住她,否则啊,她就被海浪卷走了。小蔡也说,曾润明的水性很好,有曾润明在,她才敢放心让大家游远一点,否则啊,她哪敢,顶多让大家在浅水里把泥巴洗洗掉啦!小陆说这海浪也是有眼光的,知道拥抱波波。他这话一说,另外几个女的都有点不开心了,曾润明就在那里打哈哈,说冲锋在前的虾兵蟹将一般都喜欢母夜叉这个类型的。波波隔着桌子就把手里的一只螃蟹扔过来,没对准,扔到我身上,我恼了,我说,你们这是干嘛啊!


我就这样扫了大家的兴致,一桌子沉默着把午饭吃完了。这中间,海云从我们桌子边经过,冷冷地看了我两眼,到她自己的房间里去了。她的眼睛红红的。过了一会儿,又出来,脸上收拾得红红白白,衣服也换过了,海风说过,她姐姐有一套和我差不多的绢丝衣服,果真那样,她穿着真是好看,我楞楞地看着她,她也停住脚楞楞地看着我:“钱包,找到了吗?”


我摇摇头。


“真的是在我那里丢的?”


我点点头。


她就出去了,走在正午闪亮的阳光里,像一片雨后的樟树叶。


“你丢了钱包?”曾润明问我。


“她那衣服跟你的那套一样!”波波像是跟我套近乎,一副赔罪的笑容。我也就笑着纠正她,不对,她的是裙子,我的是裙裤,不是完全一样的。


“她穿着可真好看,那衣服。”小蔡也跟了一句。


我的心里就满是撞衫的痛苦了。曾润明悄悄拍拍我的膝盖,接着掏出他的钱包,刷刷数出几张,又放了回去,干脆把整个钱包都递给我。一桌子的人都起哄他:这样子算什么呢?让晓菡管你的帐?曾润明接着话头说,是啊,我这是在请求。


我看着他的钱包,又看看他们,波波和小蔡的眼睛简直可以点燃火柴了,我就伸手拿了过来。后来在没人的地方,我又把它还给了他,我说我还有些现金夹在书里,没有全带在身上。他很自然地把钱包放回自己的兜里。我们在人前的演出真是不错。当然,我没有把这样的评价说出口去,经常把评语挂在嘴边那是我妈妈的做派,我也就心里想想罢了。


钱包,丢了就丢了吧,反正,做人就是不断地丢东西嘛。也许丢了更好。这样安慰着自己,浑身没劲,像丢了一些魂似的,昏昏欲睡,索性午睡,最好能睡到天色昏暗。


海风来找我,她立在我床头,像个梦中的影子。她说:“你真的在我姐姐那里丢的钱包?”我只应了一声就翻个身接着睡,迷糊中,仿佛一说话牙关就要脱臼。这床,硌人得很,被吵醒之后的再度入睡,真是有点困难。海风在我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很久才离开。



第六天计划是出海,雇了条退休的船,小蔡说为了安全,她选了条铁船,旧是旧了点,不过想当初也是去过远洋的呢。看着船体上的老年斑一样疯长着的铁锈,大家都有点不安,小陆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安全吗?”小蔡说:“安全的呀。”小陆又问:“你确定?”小蔡就懒得理他了,倒是曾润明说:“你放心,大家把救生衣都穿上了,我们不会开到外海去的,顶多也就在近处捞点小鱼小虾。”


我跟海风借了顶阔边的草帽,就是本地的农妇寻常戴的,边沿上还沾着泥渍,海风说那是她姐姐春天插秧的时候戴过的。又说起我那丢了的钱包,“你再好好想想在哪儿丢的好吗?”我不愿意有人再来提醒我这事,就没好气地回答她:“还能丢哪里啊?丢了就丢了,不要再提它了!”


海上风大,帽带紧紧勒着下巴,曾润明帮我解开,让我拿在手里。“这能勒死人的!”他说话的样子可真像我妈妈。


妈妈又来电话,风把她的声音吹得飘飘忽忽,主语被吹向东,宾语向了西,我竭尽全力把它们拼凑在一起,大意是阿涛早上来问过我的电话号码,妈妈给了。妈妈又反复地问,他给你打过电话了吗?他打了吗?我说,没有,妈妈,他没有。


船离了漏斗形的港湾,像一只出了门就不自在的看家狗,哆嗦一阵阵传到我的腿上,我也哆嗦起来。曾润明一连声地说,下锚,下锚!下了锚之后,哆嗦换成了摇摆,船就成了摇篮,可是大家的兴致都很高,波波跳来跳去,像个在摇篮里学步的小孩,时刻准备倒下,每一次倒去的方向都朝着曾润明。


网已经撒下去了,白色的浮头被浪推来搡去,有多少鱼虾正在落网?我趴在船沿上,想透过初夏的海水,看鱼虾们欢快地入网,当然这是徒劳,我也知道,却还是伸长脖子张望着,像只饿极了的鹈鹕。曾润明叫了我好几声:“小心!不要落海里去!”小陆说:“没事!掉下去了有网兜着,捞上来就是美人鱼!”曾润明真有点生气了,过来扣住我双肩:“你真以为掉下去就能进网啊!哪有那么巧!”他手上一股腥味,我就哇的一口对着海水呕吐起来,再也止不住,想把灵魂啊往事啊这样的东西都呕出去才舒服,吐到最后,我轻飘飘地被曾润明抱在怀里了,他抱得很紧,可我总觉得自己随时会从他怀里溜下海去,像条鱼儿,每个鳞片都在麻木,清醒的只有胃和贴着手机的那片皮肤,可都让我不好受。坚硬,来自他的坚硬。我冰冷的身子在他那里难道是温暖诱人的?我想把自己往他的膝盖那里挪挪,可他把我搂得更紧了。另一处坚硬是手机。我集合了所有的神经感应在那里,期待着振铃和震动,犹如等待召唤,可是召唤迟迟不来。


帽子,被吹到海里了,同船的使了长钩子去捞,帽子却打了个旋,转眼不见了,船主说,遇到个小回水了,帽子这会儿该到海底了!曾润明说:“我们买一顶还人家就是,那帽子,值不了几个钱的。”他拍拍我的背,他和他的坚硬,不许我坐起来。



后来我想,一定是海云自己把帽子带走了,她喜欢这顶帽子,或者她不喜欢我戴着它,我只能这样揣测,同时也很疑惑,这么轻的帽子都可以消失在海里,她为什么会在海滩上搁浅?我一直在想我和她之间存在的某种联系,在想众人指责我的,我在这件事情上的责任。


这个事情就是,海云死了。


她被浪头推到海滩上,身上居然还齐整地穿着那套和我差不多款式的绢丝衣裙。据说这个岛上的妇人,受了委屈,就很容易想着寻死觅活,最普通的方式是喝“敌敌畏”之类的农药,不过,大多是在毒性发作以前洗干净了胃;偶尔也有跳海的,可多半也是在礁石上准备跳的时候被人拦腰抱住了,可是,这海云,真的死成了。她受的委屈,竟和我有关。


所以,我一上岸,海风就等在那里了,见到我后,就跟着我,小嘴不停地说话,仿佛只要把这件事情说明白了,她的姐姐就能活过来一样。


“你真的在我姐姐那里丢的钱包吗?”海风直楞楞地瞪着我:“难道你就这么确定?!”过了一会儿,她又温和起来,像哄孩子一样摇着我的手臂:“你再想想,再想想看,去我姐姐那里以前,你还去过哪里?你告诉我啊,告诉我吧……”


“钱包,丢了就丢了……”


“我姐姐答应过姐夫,她永远不再偷了,永远不了。我姐姐答应过了,就一定不会再偷的,一定不会。”海风跟在我后面,把这句话翻来覆去颠三倒四,我终于明白过来,海风说的她姐姐以前做的错事是什么了。


“以前,你姐姐经常这样吗?”


“她专偷年轻的,漂亮的,钱包鼓鼓的,一次就买好多零嘴的女孩子。她总是得手,她要是知道打个枪换个地方,那可能就不会出事了,可她就只在她自己工作的超市下手,你想想,这有多傻……你们这样的女孩子,拿钱不当钱的,她一天累到晚,也就五百元,你们呢,一顿零嘴就一两百……论漂亮,姐姐也是不落等的,可摊上这名声,谁还敢用她?姐夫带她回来,我们的岛,要开发旅游了,会有很多旅客来,有旅客来就会买东西,姐夫说,我们会赚很多钱的,赚的比城里人还多,让城里人想着来偷我们的钱包……”


她妈妈来拉了两次,让她去看护海云的长明灯。她妈妈倒是不怪我,只对着我叹气,叹过气又抹眼泪,抹眼泪之后又叹气:“命,命啊!”


一下子置身于这样的事件里,我懵了。懵了的也不只我一个,小蔡一个劲地对曾润明说:“我们回去吧?这个地方呆不得了!”


曾润明说:“那就住过今晚再走吧!今晚上他们要招魂,大家都没见过吧?不如看看。”他说得很镇静。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成了这个读书俱乐部的灵魂了。


小蔡跟着说:“真是难得一见的民俗呢,错过了可惜。就这样吧。只是大家拍照的时候隐蔽些。毕竟……”她顿了顿,没接着往下说,因为,海风又到我们这丛人里来了,她又要来问我:你还会把钱包丢在什么地方呢,你?!


这回陪她来的还有那个男人,他低垂着头,并不看我,也没和小蔡打招呼,曾润明递了根烟给他,他也不接。他说:“你得留下来把那个钱包找到再走!”


我急了,我说:“她是因为你而想不开的吧!”


“不会,这事情我早就跟她讲清楚了。她不会往心里去。”小蔡的脸已经发白,而那个男人却说得很轻松:“我冤枉她偷你的钱包,那才叫她伤心!”


“呵,那是你男人家想法,女人会不往心里去?她对你失望才是真的!难道你以前没说过只爱她一个人这样的话?”


“你这个女人真是夹缠不清!”他低低地吼起来:“我就是和一万个女人睡觉,我的女人也只是她!我们这里的女人都知道这个道理!”


“不可能!”我控制不住,尖声叫起来,眩晕来了,所有的人都在往后退,我像被白色的潮头托到天花板,再摔下来,落在曾润明的怀里,这个时候,手机响了,我把手机举得高高的,我怕潮水弄湿了它,是阿涛的号码!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接电话了。曾润明把我高举的手臂放下来,手机不响了。


“你得把钱包找到!你得还我姐姐一个清白!”海风一定是疯了。难道她把我们这几日的友好都忘了?她一定是疯了。


曾润明放开我,走到那个男的面前,拍拍他的肩膀,他说:“我们来商量一下。”我呆呆地看着他搂着那个男的走出房门,他挺直的背和宽阔的肩膀,似乎在我面前筑起一道围墙,我在他的围墙之内,我是安全的。很久以后,我终于搜索到一个妥帖的词来描述那一刻让我浑身一震的反应——支配性,曾润明的支配性,只要他在,他周遭的生活就被他主导。他已经跨出门槛了,却又站住,回过头来,看着波波说:“你帮我照顾晓菡!”


波波的眼睛在放光,热切地看着我,好像非常乐意接受这样的任务,这个瞬间,我才突然想起波波曾经介绍过她的职业,一个新闻记者。过了一会儿,她就拎着行李,搬回来了。我躺在床上,看她利索地往衣橱里挂衣服,挂到一半又收到箱子里,“不用挂了,反正,明天回去了。”她在自言自语。她在房间里晃来晃去,我总觉得下一秒她就会拿出录音笔、采访本之类的东西来对付我,可她没有。众人都散去了,去吃晚饭,赶在招魂仪式前把晚饭吃完。从我这里望出去,灵幡已经在飞动了,幡条儿像一枚枚雪白的手指,飞到我的窗口,轻巧地弹一下窗棂,又落下去,又飞上来。


手机放在枕边的书上,碰一下,显示屏就亮了:1个未接电话。我只要按下通话键,阿涛就找到了,而且这回我得说话了,说什么呢?就说我把我们的照片丢了。哪一张?就是那天你吃了太多菱角吃得胃痛,可你说好了带我去玩的,你就还是带我去玩,玩了一天回来,你才告诉我这一天你都在胃痛。我心疼你,责怪你不早说,你说,就等着你心疼我哈!你胃痛着可是你很快乐。可是,你真的很快乐吗?那时候你有没有说谎呢?


我在想象中和阿涛说话。我似乎每天都在和阿涛说话。我闭上眼,试着在内心里看一眼阿涛,你知道,这样是能真切地看到人的,甚至比他站在你面前更真实。我内心的镜子里出现了两个人,一开始他们有点相象,再仔细一看,就分清楚了,再仔细一看,只留下一个人了,我分辨了一下,是曾润明,这个会抱着呕吐过后一身腥臭又冰冷的身体而有反应的男人,这个给我筑围墙的男人,可是,转眼之间,又变成阿涛了,他戏谑地看着我,坚实的胸肌在薄汗衫下起伏着。


波波下楼一趟,又转回来,立在我床头,开始她的现场直播:“真巧,你的正下方,楼下那里,就躺着那女的,不过,你的头朝西,她的头朝东,身上也盖着跟你一样的毛巾毯子,她们正在把这毯子掀下来,准备换上一床被子,你想想看,大夏天的用被子盖死人!。”她说着话,朝我笑着,接着,她向后倒去,倒在地板上扁扁的像个纸人。我就闭上了眼睛,同时也关上了耳朵。


等我从这场眩晕中醒过来,窗口的那片天已经变得灰暗浑浊,那些白色手指都不见了,一定是拿去派用场了。我试着叫了一声波波,没人应。所有的人都不在。都去看招魂了吧?魂兮归来,魂兮归来,海云的魂在哪个方向呢?


我起床,走下楼去。她果真这样睡在那里,身上盖着一床大红色的被子。房间里没有人,只有脚后的长明灯,一闪一闪,像根灵巧的小拇指。海云长什么样的?我见过她,可是我忘了,只有她白嫩的肌肤在记忆里闪着微弱的光泽。我掀起盖头的白巾,一时间楞在那里,这真的是海云吗?海水注满她的表皮和内脏,抹平了所有称得上漂亮的痕迹,只有浓烈的腥味,仿佛摊在我面前的只是一条鱼。如果他们真把海云的魂招回来了,她进来一看,看到自己这个模样,会不会转身就逃?墓中的杜丽娘能异香袭人,幽姿如故,海云的肉身,怎么就这么容易毁坏了?


还是盖上吧。


为什么你要这样呢?


如果那钱包真的对你那么重要,我去找吧,可是往哪儿去找呢?对,我在山坡上的松树旁边呆过,或许,我下蹲的时候,钱包掉在那儿了?天色黑了,我怕,我不敢去,你别怪我,我明天去,明天一早就去。


我从海云身边逃开,用我从未有过的敏捷,像一个猴子窜到它的树顶,我躺到床上,强烈地等待下一阵眩晕来打倒我,可是,我清醒得要命!



                               五



“你那大包里没本本吧?”波波闯进来问我,风风火火的,我想那本本该是笔记本电脑,我就说我没带,接着我问:“你自己不是有吗?”


“有啊!可是它坏了!不该坏的时候总是要坏掉!”她说话的声音嘶嘶的。她说过要来照顾我的,可她根本就没问躺在床上的我是不是吃了晚饭,要不要洗个澡。我应该洗个澡,那会让我舒服些,又怕晕倒,在眩晕连续发作的时候,热水这样温和的刺激就能击倒我。


“曾润明有!”她说着就去了对面的房间,她简直有魔法,他们人不在,她也提着笔记本过来了。曾润明带着笔记本电脑?我却不知道。我撑起半个头看她在桌上噼里啪啦地打开笔记本,使别人的家伙总有点笨手笨脚,她浑圆的小腰弓了半天,她的腰臀比例真是美极了,不知道符不符合黄金分割,我想着海云也许也有这样的美腰,也许有吧。她弄了半天终于坐下来了,在键盘上敲打着,双手飞舞,犹如采茶插秧。


我就这样看着她劳动,她很快完成了,扭转头看我,在那刹那间我惊叫起来,是海云在看我!她还说话:“你想想看,你的钱包到底会在哪里?”我想躺下去,居然不能,我僵在那里了。好在幻象立刻就消失了,海云的脸随即换成波波的,她在说:“你来看,曾润明这里有个文件夹,里面全是他和女人的照片!”


我像电力充足的机械玩具,快速移到波波身边。果然,两排的照片,看起来有六七个不同的女子,和他做着一些亲密的姿势,有一张十分热辣,他回头吻着一个差不多全裸了的女人,女人的乳房被压扁了,他脖子上的筋络扭曲隆起,配合得十分地有劲道。我和波波的呼吸都粗重起来了。


“那个是小蔡!”波波在另一张照片上认出了小蔡,顶着一头枣红头发的小蔡,她靠在曾润明的肩头,眼神空洞,木乎乎地看着我们。文件夹取名为《寻寻觅觅》。


“接着出现的应该是你,”波波笑着说:“再接着就是我。”她取出钥匙包,指着一把金黄色的,告诉我这是曾润明家的钥匙,他们已经约好了,下个星期一起度周末,曾润明预计那天晚上要晚点到,所以预先把钥匙给她。


波波以胜利者的姿态看着我:“他说你会难过的,你跟我们不一样的,还是不要告诉你真相的好。”


“真相是什么呢?”我问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一点都难过,难堪是有的,好像自己已经被剥光了躺在屏幕上了,难堪之外,恼恨也是有,可就是没有难过。我觉得波波说的那个曾润明不是我认识的这个,他一定是另外一个曾润明,或者刚才波波在电脑上忙乎,就是忙着合成这些怪异的照片,她这两天也拍过我的照片,她也可以把我粘在他旁边,可她故意不那样做,为了她所说的真相。这是我认为的真相,可是我还是问了三遍,真相是什么呢?


“听说过一夜情吗?如此而已。”波波说得很轻松:“这个曾润明还是有点感情的,知道收集这样的照片做纪念。”


“纪念?是胜利的展览吧!”


“那倒未必。他赢得了什么呢?什么也没有。你看,这些照片上,他有哪张照片是幸福的,陶醉的,还是得意的?全是一副茫茫然!闭着眼睛从一个女人摸向另一个女人……”波波这样的感慨让我吃惊,我瞪着她。她像采访似的问我,可实际上她只是在自言自语:“你的心里就只有一个男人?曾润明这样说,曾润明说他才不信,他要让你的心里至少有两个男人!可是,有也好啊,我的眼里有好多男人,可我的心里,一个也没有!动什么也别动爱情!懂吗?这样,你就不会受伤,海云也就会活得好好的啦!”


波波一口气说完,流着泪抱住我:“这太可怕了!”我不知道她说的可怕是什么。


我们一起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一张有年头的太师椅,我们一动,它就嘎吱嘎吱地响起来。我站了起来,头脑出奇的清醒,神经也似乎比任何时候都强壮,肚子真饿,一阵叽里咕噜。经年以后,我回忆起这阵突如其来的食欲,试图那肠子的蠕动和脑子回沟的运动连接起来,也许,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过来,原来具有支配性的曾润明并不能支配他自己。


波波把钥匙取下来放在我手里,我不要,她就又挂了上去。


“曾润明那夜喝醉了,乱嚷嚷,他说真舍不得你,可他又弄不明白怎么会舍不得你呢,他还说,他和人家有协议的,出了这个岛,就从你面前消失。”


“哦,喝醉了……?什么协议?”


“或许是他的一种说辞吧,你知道,男人比女人会说谎。”波波利索地拷出她的文档,删除了痕迹,关上电脑,提着到对面去。她使钥匙开门的。


“你不会在他面前闹吧?”


“我……我不会的。”


“你不是喜欢《牡丹亭》吗?他们不也是一夜情吗?还是梦中的,连一夜情也算不上。”波波替我拿来鞋子:“最要紧的是当下,我们出去吃个饭,回来洗个澡,然后好好睡一觉。”


我们手挽手出去,好得像姐妹似的,走过海云的时候,波波说:“这里就是不开化,我和你早就说过,这里不开化,即使看上去像开化了,其实还是不开化。”她像个坚强的女战士那样说着话。


刚才抱着我流泪的是她吗?我盯着她的后背,觉得在那里应该有个按纽,可以把波波再切换回去。我的脑子不管用,我也不想去弄懂她的话,我的肚子饿了,我想吃东西。我们各叫了一碗面条。有食欲,一碗极普通的阳春面就满足了所有味蕾的需求。周身发热,走在冰爽的夜风里,更觉享受。如果不是那个来给我们撤碗的问我一句话,我的享受就会更长久些,她问我:“你就是那个弄丢钱包的?”我问她:“你觉得我丢钱包这事情重要吗?”


她端着那只灰白色的粗瓷碗说:“重要的,当然重要的,一条人命呀!”


“真的跟我的钱包有关系吗?”


“有啊,你让她受委屈了,受委屈的人,谁都会想不开,想不开的时候,谁能担保不做傻事情呢?”她顿了顿:“我也寻死过,没死成。”


这个没死成的人,在昏黄的电灯光下站着,捧着我们的两只大海碗,肥硕的身躯热气腾腾。


“能告诉我为什么寻死吗,你?”波波的职业让她这样发问,或者,话说到这份上,作为听众的我们不得不问。


“我老公每回拢洋都上码头找那种女人,回来总讲给我听,还说得有滋有味。有一回,我想不开,就喝敌敌畏了。”


“这样的事情,这里不是很平常吗?”


“是啊,所以说犯不着,男人就爱这样,天生犯贱!”她说着,有点气鼓鼓的。


“你也可以这样啊,男人多的是,找几个解解闷。”波波一边说一边在包里翻找,我觉得她可能想找一包烟什么的,给她说的话加点分量。


女人吃惊地看着波波:“哪有这样自轻自贱的!男人要犯贱,那是他们的事!女人可是压舱石,女人一乱,这家还能稳当吗?”


波波没找到烟,找出了口香糖,嚼在口里了,口齿不清地低声说:“别听她的,男人都出海了,留守的都是女人。找不到男的。”


“现在满地都是男人呢,失海了不是?不出海了不捕鱼了。哎,跟你们说也白搭,你们知道什么叫失海呀!”那女人絮絮叨叨自己走开了。


波波在桌上放了一张十元的纸币,也不理会那女人,拉着我,快步离开了面店。



我们这个读书人俱乐部倒是男男女女的,除了导游外,搭配得正好。按波波的说法就是不缺少男的,虽然那些男的她也未必看得上。看上波波的应该很多,所以,我觉得她比刚来的时候更骄傲了,回住处的路上,她把那几个男的种种死相和口香糖一起咀嚼着说给我听,不过那是她的说法,或许波波对人家习惯性黏糊,那黏糊抛砖引玉一般引出她想所说的“死相”。她喜欢看人家死相,那也无可厚非,年轻又美丽的女人的一种爱好而已,用来证明自己年轻美丽的。她不停地说着,小嘴动着动着动着……我惊恐地看到幽暗夜色中她飞溅的唾沫都是绿色的,每一粒飞沫上都有黏糊的痰星,就像有一回我见到太婆打喷嚏时飞溅出来的鼻涕和口水一样,更可怕的是,她的眼角突然生出许多皱纹,有一群蜘蛛正在那里奋力吐丝。我听到自己尖叫一声,眼前就只剩下黑暗了。


经常性的眩晕,发作频繁的时候,就会有短暂的类似休克的症状。我妈妈是这样向医生讲述我的病情的,她讲的时候,医生把眼光投向我,等待我的确认,我总是点点头,然后妈妈再接着讲。她比我更了解我的身体。这样看过好几次医生,做过CT、核磁共振、脑电波图等诸如此类的检查,一点问题也没有。妈妈很泄气,怎么会一点问题也没有呢?最后找了两位医学院的教授,妈妈跟我转达她的咨询结果,也许是哪根神经或者哪束神经比较脆弱,没事的,但最好我的身边经常有人跟着,即使是在洗澡的时候,也得也有人照应。起初我不习惯两个人一起洗澡,叫妈妈在门外等,可是她几乎是每隔一分钟就叫我一次,我懒得应,就开门让她进来。渐渐也就习惯了。反正,我的生命是来自她的,我的那根或者那束脆弱的神经也是拜她所赐,况且,她也喜欢那样无微不至的照顾我。我在想,老天一定是不想埋没她的这种无微不至,才选我降生在她怀里的。


我平静地醒了过来,就像一场午间小憩,第一眼所见就是曾润明,他的眼睛像母牛,睫毛那么长,它们安静地看着我,没有一丝奇怪或者不安。我等着他说带我去看医生之类的话,可是他没有。他说:“你可睡得真香啊,既然已经吃过晚饭了,一觉睡到天明多好啊。”


波波不在,曾润明告诉我说,他让波波回去了,他在这里照顾我。已经是凌晨两点了。虽然是夏夜,这个时候,也是凉的。月光从窗口洒进来,落在太师椅上,我的牛仔裤搭在那里,还有我的衬衣。在毛巾毯里,我是赤条条的吗?我动了动身子,毯子粗糙的纤维证明了我的感觉。


“我帮你擦了身子。你挺配合的啊。”他说,眼角聚起两条深深的皱纹,长睫毛下一大片阴影。


“可是……我睡着了,真的。”


“那是,你是睡着的。”


“波波……她也帮忙了?”


“没有!哪能呢!我一个人做的。”他站了起来,他说“哪能呢”的语气刺激了我,我的喉咙发紧,想说一些话,终于没说,我说出来的是极简单的两个字:“谢谢。”


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我床上,那影子似乎也有分量,我挪了挪,想避开它。


楼下的念经声,此刻清晰响亮,和夜风一道进来,盘旋在蚊帐上,那声音是烟灰色的,带着香烛的气味。我想着海云,尽力抹去那一团苍白浮肿,尽力地去想清新的海云,想象那一片柔嫩的,在初夏雨后阳光中闪闪发亮樟树叶。曾润明问我在想什么,我说在想海云,在这样的时候,想海云是最自然的事情了,也许我还想了些别的,但我的思路迷失了。我等着他说点招魂仪式上的事情给我听,可他却说起和那个男的来。“入殓前,是那个男的给海云擦净身子的,边擦边流泪。他说,他爱她,很爱,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她。”他的语气里简直都是热烈的羡慕,我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难道,他刚才也把我当死人来擦吗?


“你心上的女人,太多了。”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里没有嘲讽。


“太多了就等于没有啊。现在,有了一个了,就你。”那些话,跟他被月光勾勒出的身影一样没有质感。影子移过来,我让了让,他就和我并肩躺着了,他枕在书上,这显然让他不大舒服。他做了个抽刀断水的手势,想把从前与现在劈开一道缝似的。


哪有那么容易?我不想把这话题再延续下去,可我却愿意他在我旁边说说话。过了今晚,身边就不会再有他了。说点什么别的吧?还是说《牡丹亭》吧,明天就要回去了啊,不多说说,不是太辜负妈妈了吗?


“你说,启坟后,是柳梦梅给杜丽娘擦的身子吧?”我把毛巾毯裹得更紧了些。


“书上说,‘你看正面上那些儿尘渍,斜空处没半米蚍蜉’,人家也就脸上脏些,洗个脸就是了.”曾润明伸过手来,抚着我的脸。“还有啊,还魂过来的杜丽娘,顶多也就允许那柳梦梅擦个脸,正经着呢。”


“杜丽娘睡了三年不过脸上多些灰尘,海云才过了一宿,就变成这样了!”那团苍白浮肿的脸,是横在我面前了,我闭上眼,却看得更清楚了。我揣想着那男人给海云擦身子的场景,我揣想着他是不是会有点恶心。


曾润明把发抖的我抱在怀里了,他的热量在传过来,他胸肌的弹性隔着衣服和毯子传到我身上,宽厚的,结实的,男性的身体,记忆的门缝里又挤进来阿涛的,那蜜腊色的带着水珠的身体,水汽中氤氲着的味道,此刻都向我袭来。来吧,明亮的香甜的男性的味道,帮我驱散那些阴沉的发臭的场景。我躲进他的怀里,我抖得厉害,我用鼻子贪婪地呼吸着他的气息。


曾润明很配合地做着他该做的,做这样的事情,他很在行对吗?也许这时候,房间里的某个角落正放着摄象机,或者藏着个设定了自动拍的照相机,它们就要把我吸进去,然后放在《寻寻觅觅》中展览。


我的身子即刻变僵硬了。我说:“不。”


他僵在那里,他拖过我的毯子盖住了他自己,我的一半身子是裸露在夜风里了。冷。楼下开始转经了,铜钹响亮地敲打着灰黑的念经声,我的床,也被震动了,不可抑制的,一切都在哆嗦。


夏天的凌晨,居然也可以冷成这个样子。我告诉他的我的计划,天一亮就去松树林找钱包,我还告诉他,之所以那天我会去松树林,是想登高眺望他。我得承认,我说得有点煽情,他的眼泪就落了下来,我看着他的眼泪落下来,心里希望他流得更多一些,可是,也许他在某个时候抱着照片上的某个女人痛哭流涕过也不知道。眼泪算什么,能说明什么呢?


“我陪你去。然后,马上离开这里吧。”


“你觉得我的钱包和她的死,是连在一起的吗?”


“岛上的人都这么认为,他们觉得那钱包杀死了他们彼此间的信任。男女间的那档子事情,你也看到了,他们就那个态度。”


“可海云也许不是那么想的。”我坚持我的。




                               六



天一亮,我们就出发去找钱包,海风看我出门,追出来问:“你是去找钱包吗?”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她就催:“你快去快回!”她眼睛里满是红血丝。我用过一种眼药水,消除红血丝特有效果,我包里有,等我找钱包回来,我找出来给她吧。


海云将在午后下葬。因为远离陆地,这个小岛上也没有火葬场,海云的下葬和杜丽娘那时候的下葬并无二致。在火葬时代,土葬,当然是稀罕的。


我仓皇地赶往那片松林,海风急迫的眼神一路都跟在身后,如果我找到了那钱包,他们打算怎样处置我和我的钱包呢?把那钱包作陪葬?


曾润明急步跟在身边,他说,大家对昨晚的招魂仪式意犹未尽,还想看看今天的下葬仪式,都是难得一看的,你知道,大家都是读书人,爱看这类民俗,所以,我们也等等,等下葬以后和大家一起离开。


我听着,脊背一阵发冷,太阳已经开始蒸烤这人间了,可是我觉得冷,我加快步伐,想让自己暖和些。


“你擦擦汗,我们不着急的。”曾润明递过来一包面巾纸,包装上是几米的漫画,平常也是我爱用的,纸帕的柔软细腻倒是其次,几米的漫画,那浸着忧郁的清新,才是选择它的理由。选择一包面巾纸,尚可以说出个透彻的理由来,到大选择面前,就昏头了。小处清醒,大处糊涂,可能说的就是我这种人吧。


我出汗了,可是我并不热。我的心里盘旋着那个问题,可是我没法说出口来。我低着头越走越快,刚才吃的蛏子汤面在胃里头直晃荡,那些蛏子好象活过来了,一个个在里头摆动着它们小而丰腴的身体。我身边的情人紧挨着我走,他几次把手臂搭到我的胳膊上,肩头上,腰上,游移不定,他找不到安顿的地方了,最后,他十指合拢,轻轻扣在我的腰间,好像放在一只方向盘上。


“我们走错方向了吧?”他提醒我。确实,应该是朝海边走的,可我埋着头向着山里了。于是又掉转头,朝着泥涂的方向,在每一个我那天可能拐弯的路口,他都问我:“是这里吗?”在一处栎树和樟树把关的路口,我确认了。这个岛上随处可见栎树,顶着一头红艳艳的小碎花,可这棵有点特别,它被一根叶子宽大的粗藤缠着,栎树的花反倒成了藤的点缀。


泥涂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黑油油的一片,我的脚趾头又痒了起来。这地方的草高得能淹没脚踝,我几乎已经确定,我那粉红色的钱包真的就在某处草丛里,问题是,找到以后怎么办呢?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响了,看着号码,我内心的电台一阵杂乱,调谐了好一阵子,我才用力按下通话键。


“囡囡,你下午回来?妈妈叫我来码头接你哦。”阿涛用过家家的语调说话,带着笑,鼻息通畅,语调平稳。


他的调调让我难受,以前,他一直是这样和我说话的。可是,分开了这么久,他怎么还可以照搬旧时的语调和我说话呢?


我突然希望这时候曾润明能回过头来,我想看着他的眼睛。他垂着头,围着一棵高大的松树打圈圈,那天,我就是站在那里眺望泥涂的。


我等了足足有一分钟,他就是不回头。我就看着眼前的他,听着阿涛在电话里的声音,我必须把他们俩分别开来。曾润明转到树后,似乎往牛仔裤的后袋里塞了一样东西,他的两个后袋都是鼓鼓的了。阿涛在那头显然有点沉不住气了,他换了小心又妥协的口气,一连串地唤我的名字,可是,我竟然无动于衷!我是怎么了?整个身心沉默着,我的电台一片噪音,调谐器失灵了。我挂断了电话。松林深处,有只鸟叫了三声。码头那边传来汽笛声,一只船就要开了吧。


“找不到钱包。”曾润明回过头说:“我把这里的草地都踏遍了,没有。”


“真的吗?那……就不找了吗?”我把手机关了,放入随身的小包,拉上包链。


“找不到,那有什么办法?”我们走到那块岩石跟前了,那岩石像颗史前动物巨大的蛋,蛋壳细腻又洁净。我脱了鞋,站到上面。他也照做。两个人并排看田野。半山腰那里是一个建筑工地,钢筋密密麻麻地竖裸着,像一片深秋的桑树林。稍后500米远的地方,是一片真正的桑树林,枝繁叶茂,阳光下,叶色接近墨绿,显然,这片桑林虽然活着,却已失去它本来的功用了。曾润明顺着我的视线,说:“那是一个三星级饭店,明春竣工,明年这个时候来,我们就可以住那里了。”


他说着“我们”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怪怪的。我想,我们在这里是个泛指的说法,所以,我也就没做任何表示。明年我还会来这里吗?百分之九十九的回答是:不会,但也不排除百分之一的存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将被开发的岛,明年肯定是另一种模样了,就跟这林子里雨后的蘑菇一样,急不可待地吞噬还未腐朽的树干、尚且嫩绿的树枝来成就他快速繁殖的生命。


“我们采些蘑菇回去?”我提议。那些古老的植物,此刻诱惑着我,我想象着它们在我手中折断,流出汁液。



我们果真采了一大捧蘑菇回去,蘑菇汁沾在裤腿上了,这让我很不开心。我们走到门口的时候,海风的眼睛就盯着这堆蘑菇,我手上的那堆,仿佛立刻冒出白烟来。我奇怪地望着这些微弱的白烟,听着海云冷冷地问:“没找到?”


“找不到。”我听到自己在回答。


“没找到你就不用回去!”


“没找到,我们有什么办法?”曾润明微笑着说,从从容容地:“我和你姐夫已经商量过了,我们下午就回去,她是我们的人,自然也得回去。”


“商量过了?”海云扭头往中堂,找那个男人。我也走了进去。迎面就是从阳光下进入室内的一阵黑暗,在从浓黑转向淡灰的过程中,我清楚地看到,那个男人很肯定地朝海风点头。两个男人的眼光也在某处交汇,那眼神,我熟悉,就是谈判达成之后签合同前代替点头的眼神,我每个月都要见证好几回的,在此刻仍让我睁圆了眼睛。


曾润明把手搭在我肩上,两个手指使劲,指示着方向,尽可能远着海云,沿着东厢房的墙壁走上楼梯,不可避免地,又经过那面镜子,我在那里面发现了我和曾润明的眼睛,我们和我们对视了一眼。他的另外三枚手指也加了劲道,于是,我就在他五枚手指的带领下,急促地踏上那段楼梯,坐到太师椅上了。招魂用的纸幡又回到窗前了,白幡条儿依旧不依不饶地在窗口飞上飞下。


我们开始整理行李,楼下也在为送海云做准备,司仪正在大声核对陪葬物品——也是行李吧。本来,也许,这清单当中该有我的钱包的,没找到,这就意味着我和这事故的干系稍微淡薄了一点。


我确乎丢了钱包,是我的事情;他们为我的钱包争吵,是他们的事情;为了争吵而跳海,那更是他们的事情!曾润明要我相信他这样说是完全在理的,任何一个脑筋清楚的人都会同意他的推理。


他跟我讲着这些的时候,我在整理我的行李。裤子脏了,不得不重换一套。脏裤子得和干净衣服放一道了,虽然在外面套了个马夹袋,但依然让我觉得不舒服。每次旅游或出差,我回来的箱子里都是干净衣服,我讨厌把脏衣服带回家。扔了?那也可惜。就只好忍住,把它放在夹层里。夹层里本来放着的是那本书,那,该把它放哪里呢?我拿着,随手就翻了两页,手指停在第二十二出,打头两句“捣练子”:“人出路,鸟离巢”,我就怔在那里。曾润明把书拿过去了,他急着把我的都归整好,再去整理他自己的。


“这个放我电脑包里吧?”他小心地把书合起。


把《牡丹亭》贴着《寻寻觅觅》?我突然觉得想笑,而且真的笑出声来,我很大声地笑着说:“好啊!”


波波拣了一堆鹅卵石,说可以当镇纸,明年开春养水仙了,放盆里镇花也挺好,就是太沉。她问曾润明:“放你箱子里好吗?”曾润明正在帮我拉旅行袋的链子,头也不回说:“你的就叫小陆帮忙吧。”他把旅行袋提在手里试了试分量:“很沉的。这个归我提好了。”


波波朝我笑笑,晃了晃她手里的钥匙包。


小陆跑上跑下,满头大汗,偷偷地用数码照相机拍着照片,这一回他跑进来催我们,快下楼,要入棺了,程序一套一套的,很有看头。他用他白色衬衫的短袖擦汗,咏叹道:“青春年华啊!人生无常,人生无常啊……”


曾润明看看我,又对他们说:“你们去看吧。”


我说:“我也去!”


我们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先是要搬动海云滚圆的身体,这不轻松,那个男人拦腰一托,搬两头的人一起“吭呵”了一声,海云就在棺材里平躺着了。她妈妈过来,一条一条地往她身上盖被子,绸缎面子流光溢彩,棺材立刻就亮了起来,配着海云馒头一样饱满的脸,骤然间就有了富贵的意味,在一刹那间,我觉得躺着的不是海云,而是一位寿归正寝的老太太。司仪拖长着声音念着陪葬物品,他读到“化妆品一套”的时候,我觉得我的眩晕要来了,就跟我每次预感的那样,奇怪的是,这次我的预感失灵了,我还好端端地站着。司仪继续念:“钱包一只——”,楼下所有人的眼光都向我射过来。


我倒退,一步一步挪回房间。


我的伙伴们都在院子里了,等着一起去送葬,用小陆的话说是:送她一程。我想,他会一路拍照过去,他会完整地记录这个下葬的过程的,他会拿去贴在他的博客上,他还会写一些伤感的文字,如果他写不来,波波会帮他的忙。点击率会很高,如果他取一个够吸引人的名字,回帖也会很多,伤感如同伤寒,会一夜之间泛滥成灾,烧了起来,接着就是退烧,大家都多喝几杯开水补充流失的体液。


我是不行了,我的眩晕正在某处以飓风的形式生成,我在飓风眼中,我听得到它的脚步声,我等着被它裹挟,所以,最安全的方式是,安静地躺在床上等待飓风过境。


“为着谁侬,俏样子等闲抛送?”我听到自己哼了一句,就像哼唱时下的流行歌曲一样,用了太多的鼻音,含糊得听不出歌词——也许我得怪妈妈把《牡丹亭》的课件设计得太好了,这些唱词随意地袭击了我的神经,让我在这样的情境下把它哼出来;也许,是我自己想出点声音,用来对抗司仪的嚣叫,他越念越重,尖锐的嗓音,快冲破地板了。


曾润明影子一样跟着我上楼,我向他摇头,幅度很大的把头扭向左,再扭向右,我说:“对不起,我想一个人呆会儿!”。他就停住,说了一句:“谁都不想这样的对吗?”他说得很快很含糊,但我能确定他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他转身下楼去了,他的背影很好看,背影好看的关键是得有个结实饱满的屁股,他有;两个后袋又塞得鼓鼓的,那里的肌肉强硬得有点畸形。


唢呐吹起来了。榔头砸下去,砸下去,砰,砰!棺材被封闭了。哭声被榔头敲打着,她妈妈正在描绘一场将在秋天举行的婚礼,她不厌其烦地诉说着海云为自己准备的嫁妆,一样一样,从电视机到电冰箱、微波炉、热水器……每一样后面都有一个故事。铜钹的声音也加进来了,在唢呐的间隙里,清冷的颤抖着。人声杂沓。棺材被抬出去了,尾随着一大群送葬的,走在最前头的是那个男人吗?肯定是的。海云被晃动着,我看见她被晃醒了,用拳头砸着棺壁,像砸在一堆棉花上,悄无声息。她看着我,眼神空洞,她在问我:“我在做噩梦吧?你知道,我在梦中砸东西,真是没有回音的。”


我把眼睛闭上。黑暗就降临了。


楼下一片寂静。眩晕一直没来,这只狡猾的狐狸,它准备在什么时候袭击我?索性坐起来。我不会拉下什么吧?妈妈总是提醒我,离开客房以前,最要紧的是看看枕头底下,因为我老喜欢把东西放那儿。有几根头发丝,有一根特别的黑亮粗壮,是曾润明的?我捻起它,把它举向光亮。《牡丹亭》安静地躺在箱子上面,我就把头发夹了进去。某年某月某日重翻此书,翻到此页,不知会做如何感想?


我对此没有把握,也不敢有想象。因为我想象了千万遍重新和阿涛说话时的情景,我的语气,我的声息,乃至时间和地点,都和想象的种种全然不同。现实,不在我的想象之中。阿涛来接我回去,这里面的意味,自然很清楚。妈妈会很开心。不过,妈妈的开心,也只是我的想象。我对我的想象存疑。



                           七



经年之后,在会计师事务所埋头写查帐报告,滞住了,端杯速溶咖啡或袋泡花茶爱喝不喝的时候,在厨房洗碗机械地被水流冲击着无所用心的时候,在穿着细高根鞋不乘电梯偏想爬空荡荡的楼梯时,甚至是小文在接电话时打趣地问人家有没有艳遇时,我会偶尔想起那天,记忆所及,每一个细节都很清晰。


耳膜上先有反应,是涨潮时分冲在前面的浪头摔倒在礁石和防波堤上的声响,一个接一个,踉踉跄跄。


我还在那幢小楼里。小楼倒是稳稳的,稳当得跟海底墓穴一样。整幢楼就我一个人。我用尽全身力气撑开眼眶,撑住。我得醒着,我得找点事情做做,一不留神,那些有毒的水母就会从洞穴中伸出它们软乎乎的裙摆来。


我开始打扮自己。这工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从旅行袋里取出那些家伙,让它们一字排开,从洗脸到彩妆完成,着实花费了不少时间,等我扑最后一道定妆散粉的时候,他们回来了。


没人和我说话,也没人在意我过分明艳的脸。他们都小心地避免把眼光落到我身上。


我又重新整理了旅行袋,把那些瓶瓶罐罐塞了进去,还给小文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明天来上班。小文问:“有艳遇吗?”我想了想回答:“有的。”她就在那头吃吃笑个不停,笑得太厉害了,就把我答复里面的肯定意味都融化没了。她就是那样。又给妈妈打电话,妈妈问我晚饭想吃什么,我说随便。打过电话,我安心许多,我的生活,正在原封不动地等着我回去呢。我甚至想到了办公桌上还有半块巧克力,大概已经融化得没有形状了吧?那算不了什么,不过一块巧克力。


可以出发了。说好的,看过葬礼就出发。曾润明带着他的行李过来,就一只双肩背包和一个单肩挎的电脑包。我的书也在那电脑包里。他一手拎起我那沉重的旅行袋,空余的一只手向我的腰伸过来。我想了想,还是把自己放进他的臂弯里了。把自己也当做一件行李。


波波的石头,小陆欢天喜地放到他的包里去,还在那里得寸进尺:“晚饭一起吃吧?”波波说:“都吃了这么多天,还没吃腻啊?”脸上却是笑嘻嘻的表情,句末又拖逗了一下,眼风也跟着使劲朝我们扫过来。我浑身关节像是被锈住了一样,在曾润明的臂弯里跌跌撞撞走了两步,接着,我停住了,我不得不停下,因为海风就站在我面前了,她贴近我站着,被泪水和汗水浸大了的毛孔让她的脸像块礁石。


“你真的没找到钱包吗?晓菡姐。你找到了可不要藏起来,我不怪你了,好吗?”她在努力扮演和我友好时候的那个她。


“晓菡她不舒服。”曾润明把我箍紧了。


“真的,我不怪你了,找到钱包了吧?我也不要你钱包,只要你说一声‘找到了’就好!”海风抓住我的手臂,摇晃着。


“你,也知道的,我去找过了。没找到。”


“你们采了那么多蘑菇啊!”她叹了口气,停止了动作。曾润明立刻裹挟着我快步前进。临出大门的时候,那个男的还来和曾润明道别,客客气气地说,下次再会。曾润明朝他点点头,眼睛却看着跟在我们后面的海风。那个男的就走过去,挽住了海风的胳膊。


我还是走得跌跌撞撞的。海风在后头喊:“你这一身衣服,可没我姐姐穿的好看!”


我本不应该穿这身的,可是,我还是穿上了。


“那上面有我姐姐的眼泪!——”海风还在喊。


我回头看她,那个男的正使劲把她往屋子里拉。曾润明不许我回头,他说:“你把手臂搁我腰上吧,这样走稳当。你放心,他们不会找我们麻烦的。”他说得很肯定。我小声说:“是我一个人惹出的麻烦。”他就停下脚步,看着我,那眼神几乎能把我熔化:“你的麻烦也就是我的。这样说,有点奇怪,可是我心里是这么想的。”


多好的台词。马上就要落幕了。可惜了。


我把手臂绕过去,他的后袋鼓鼓囊囊,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想张嘴问他,可是,我没出声,我只是张了张嘴巴。


送我们来的船,要接我们回去了。波波一看见那狭窄的跳板,就开始大发议论,“多原始!这就是这个岛的象征!都这个时候了,还用这种古旧的玩意儿!”小蔡好脾气地在那里解释:“原始才最有卖点啊!”她们俩对缠绕在一起的我们视而不见,打头走上了跳板,优美地摆动着屁股。


那跳板一头在岸上,一头在船首,窄得只能放下一只脚,我们必须用猫步走完这两米旅程。曾润明走在我前面,一只手拉着我,他时不时回头看我的高跟鞋。我把鞋子也穿错了。我等着他责备我。阿涛在这样的时候决不会放弃教导我的机会。脚下就是大海。海面隐约有漩涡,土色的水旋成几个树轮样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漾开来,像巧克力广告。


“不要看下面!”他终于责备我了。


离船头只有六两步路了,跳板却开始摇晃起来,曾润明就紧紧攥住我。疼,我的手疼,我想挣脱,结果是被更紧地握住。他的电脑包溜下肩膀,跟着,一团白色溜出了电脑包。他怎么可以不拉上包链呢?我尖声叫起来:“我的书!”
    怎么都来不及了!《牡丹亭》掉到旋涡中央,随即就消失了。我怔怔地看着,眩晕也来了,这个埋藏了那么久的小兽,终于出洞了。我知道它会来的。我只要再跨一步就能躺在朱红色的甲板上了,但是,来不及了。恐惧让我睁大了眼睛,摄录下所有细节,这些细节又以某种方式突袭到我的所有神经元,左右着我即将做出的关于我自己的最大的人生决定,我不得不这样罗罗嗦嗦,像许多演出前紧张的业余演员,搔头皮,清理膀胱,扭绞双手,我所做的就是在这里用词语躲避那个时刻。


我想强调的是,这个时刻在我生命中的重要性。我悬空挂在曾润明的手上了!我巨大的眼睛,我软弱的手,紧紧地,章鱼一样,吸附在他那里,他的眼睛除了反射着同样真实的恐慌外,更多的是决不松手的信心!这样表达未免流于形式,但要怎样恰如其分地表达那眼神给我的震撼,那一刹那间交汇时的心灵碰撞,那似乎是绝境中的不离不弃,真的太难了。


“两个都要掉下去啦!”似乎是波波在喊,似乎也没有人因此而对我们施以援手。


我明白了,我的依靠,也和我一样软弱无力。我不想把他也拖坠下来,据说码头边的旋涡一样也是很可怕的,转眼之间,旋涡就能把掉落其中的东西送入强劲的洋流或深黑的海底。那都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我就突然松开了我的手指。他的反应,竟是探出半个身来更紧地攥住我!请想想,我在那一刻的感动!


像拉网一样,把我们放到甲板上的,是那个脸庞和胸膛一样呈露赤铜色的水手,他拍拍双手,几乎是有点得意地说:“我拉网的手劲还在!天,我有一年多没拉大网了。”围观的我的团员们便都笑起来。我不怪他们,如果换成我,也许我也是站在围观的人群中的。危险是别人的,安全是自己的。这就是所谓被文明熏陶过的开化的人自然,这是我现在发的议论,当时的我,甚至忘了对我们的救命恩人说谢谢,我们抱在一起,和船启动后的颠簸一起发抖,彼此感觉到对方的肌肉和脉搏,还有体温。


我们的恩人在船头挂锚,利索地打着缆结。我们就看着他。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天,纯净的天,没有云丝云片,像悬挂着的海洋,朝我们倾泻下来。


“到波波那里拿回钥匙吧。”


“好的。”


“删了那《寻寻觅觅》吧。”


“好的。”


“以后……”


“……好的。”


……


临下船前,曾润明把他钱包里所有的大面额的钱捏成紧实的一团,塞给恩人了。在码头上,他对迎上来的阿涛摆摆手,他说:“我和她一起回家。”


阿涛意味深长地看了我很久,我也看着他,辨认着这个让我思念了那么久的一个人,现在,他和他周围走动的人群一样,身上没有闪亮的光环了,没有这光环,他就走不进我的梦境了。他一定以为他受到了报复。不过,这只会让他难过一阵子,新的征服总随着未来的日子一起到来,这是肯定的,有人曾为他因爱转恨,这样的回忆,在他也许是很可得意的事情。你看,我最后的馈赠是多么合他的心意。


曾润明扶着我的肩头进家门,妈妈却只是挑高了一下右眉毛,略微表现了一下吃惊的样子,接着,她就很平静地说:“回来了?吃饭吧。”扭身就去开了音响,湿漉漉的唱词又来了:“他青梅在手诗细哦,逗春心一点蹉跎。小生待画饼充饥,小姐似望梅……”唱到那里,我正好经过,就顺手关了。


曾润明把旅行袋提进我的卧室。他居然没有走错。我和妈妈的卧室是分开的,我在东边,妈妈在西边,他径直就往东走了。他走路的样子很美。


那是一顿愉快的晚饭,是那天之后陆续来临的所有晚饭的范本。我们三个坐在小圆桌边,像围绕着一个小小的岛。小小的圆桌是我的岛,我执意地把我的世界缩成圆桌那样大。我甚至满怀恶意地期待,那些圆桌上的食物,能叫他像个普通的中年男子,大肚腩粗脖子肌肉松弛,可是,我的期待,到现在还只是个期待。


我们总是边吃饭边说话,说着外面的世界。我们说啊说啊……确切地说,是妈妈和曾润明说啊说啊,我在一边静悄悄听着看着,所有的话题和每日的饭菜一样,在唇舌间反复咀嚼,消化之后继续消化,他们说着我的眩晕——这是最要紧的事情,不断会有值得期待的治疗方法和新的医生,除此之外,说得最多的是曾润明的事业,怎样去开发那个岛怎样去补偿岛上的人,妈妈会说些比如“润明你该再多给蚕农些补偿”之类的建议,那位“曾总经理”总是谦恭地答应着,言辞间颇为得意:“我给的比他们想要求的还多呢!”。


一切似乎都很美满,除了偶尔做做噩梦。梦里,那只被我在岛上丢失的钱包,躺在我家的垃圾筒里,它身上沾满了那天晚餐的残骸,一条完整而粗壮的橡皮鱼的鱼刺,还有几张沾上了酱油的出租车票,我拨开它们,我想确认一下,在我下蹲的瞬间,眩晕就来了,我向钱包伸着手臂,人却往后倒下去,倒下去……厨房的地面,那冰冷的,黏湿的瓷砖,紧紧吸住了我丝绸睡袍下的双腿。


有一次梦醒之后,是半夜时分,刮着大风,每条街道的上空都回旋着卡车开过的轰响,我推推睡在身边的曾润明,他的右手臂压着我的胸口,我想跟他说说这个梦。我开了台灯。他睡得很沉,表情安详,眉眼之间,都是心安理得。我看着他的脸,又把灯关了。从此以后,再没有起过跟他说梦的念头。虽然,这样的梦总是重复在哪个夜里猝不及防的闯入,但我总会醒过来的。


醒过来就好了。


只是我的走神比以前更多了些,但据说那只是让我更增加了一种忧郁的气质,在我得到这样的赞美之后,小文好像也开始学我走神,我们空洞的眼神在办公室低矮的隔板上相遇的时候,她会忍不住吃吃笑出声来:“你在回味你的那场艳遇吧?哈,牡丹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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