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大朵大朵地下，一晚整个湘西全白了。
    推开大门，我尽情地亲近这久违的雪。那样辽阔的洁白，那样清澈的透亮，那样单一的简洁，像我此刻的心境那样的纯粹，像我思想里的目的那样的圣洁，像从我血肉中飞出的灵魂那样的飘飘悠悠。
    天穹是无际的白，大地是无际的白，我向往的图腾更是无际的白。
    天和地是宇宙的一对恋人，我是他们接吻的见证。他们无忌地吻着，静谧地吻着，清新地吻着，祥和地吻着。我的身子成为他们唇边的一枚吻痕。
    我走出了家门，回首望了望，我的家门开着，那里冒着温暖的炊烟,那是从母亲寒冷的手中升起的袅袅炊烟。母亲站在门前目送我上路，一汪温暖的泪湿了我的背影。
    我渐渐地走远了，但家门仍然开着，想象得到：有一股寒冽的风，正在呼呼呼地往家里灌，尽管如此，只要有我的背影在，母亲是不会关门的。
    我是决意要走的，像当年从母亲体内走出一样义无反顾。我要去我想去的地方，去属于我的地方。
    那是一个比无数个湘西的雪域还要辽阔千万倍的地方，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一个无息无声的地方，一个纯粹得几乎缥缈的地方。
    在这个无限的空旷里，我不知什么是走，什么是跑，什么是飞。我忘记了人类定下的那些关于运动的概念。我不知什么昼，什么是夜，什么是年月日，什么是时分秒。我无法懂得时间是物质的还是意识的抑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我不知什么是痛苦，什么是欢乐，什么是愤怒，什么是怨恶了。我已经是一只吐尽了青丝的蝉，没有了肉体的负荷，感觉那样干净，那样轻松，那样空洞虚无。
    这个世界属于雪，我属于这个雪的世界，这个世界除了我和雪还有什么？
    我孤独了，终于我拥有了孤独，一个博大的孤独，一个永恒的孤独！
    这个世界终于有了一种什么颜色也不可代替的颜色了，一种洁白的颜色了，什么颜色能跟白色比美呀。这个世界终于只有了一个青色的影子，一个飘游在莽苍雪野的青色的影子了。
    雪，洗净了红尘中所有的杂色，天涯已经无路了，但天涯都是我的坦途。我的脚化作翅膀，飞翔是我唯一的运动姿势，有什么比飞翔还惬意的运动呢？
    我随着气流的运动而运动，或沉或浮，或前或后，或左或右。
    长风浩荡，时空浩荡，我心浩荡。
    我飞翔，我一如既往地飞翔。
    我飞翔，我悠悠忽忽地飞翔。
    我飞翔，我奋迅而激越地飞翔。
    我飞翔，我朝着我向往的图腾的光芒飞翔！
    雪停了。我突然感到我的翅膀有些疲惫，什么原因使我疲惫我不知道，我从天空徐徐飘落在雪地上，那是湘西的雪地。
    我枕着一朵即将消融的雪花小憩，一场梦已慢慢消逝于我的怀中。一只青鸟穿过我的记忆，滑过茫茫丛林，雪，在杲杲冬阳里吱吱融化。我听到一条潺潺湲湲的小溪吟诵着我的乳名，一幢小木屋的门早已为我开启。
    我的母亲牵着我妻子女儿的手，倚门而立。她们的泪，闪烁着五彩的光芒。
    我问自己：还飞吗？

那条小溪 [正文]    那条小溪的真小，跳远运动员一步就可以跨过去。     小溪的这边是一片稻田，那边是一片森林，森林的背后是一座山。     我总是春天来到这里。其实我是没有理由要到这里来的，但我偏偏鬼使神差地到了里。     溪边的草比田间的禾苗长得快，它们顺着溪的边沿往上疯长，一股劲地疯长，直到掩盖这条小溪。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溪水总是醒着的，醒着的溪水总是寂寥的，寂廖的溪水总是轻吟着自己的歌谣。     阳光洒满了小溪，风在齐刷刷的禾苗上奔跑。     我们席地而坐，目光是我们最好的语言，我们用目光静静地抒情。     小溪那边，布展着的森林正燃烧着一堆堆或浅紫，或粉红，或淡黄，或雪白的花团。你指着一团粉红的樱花问我：美吗？我点了点头。你突然收回的目光，脸刷地红了，比樱花还红。     我第一次听到关于红嘴鸟啼血的故事。     你说那是一个开花的季节，红嘴鸟在一株最芬芳的树上植下了一生的许诺。一年过后，她满怀希望来兑现自己的许诺时，这里已经物是鸟非了。红嘴鸟丢失了爱情，宛如丢魂失了自己的魂魄。她不吃不喝，像幽灵一样整天呼喊着另一只红嘴鸟的名字。她喊哑了嗓子，喊伤了喉咙，喊破了血管。她的嘴被血染得通红，她终于忧郁而死，成为今天的红嘴鸟，一种美得令人心痛的小鸟。     故事讲完了，你的眼泪也滚进了我的怀里，我突然感到一阵寒冷。     你枕着我的膝头，仰望蓝天上的彩云，问我哪朵云是你，我说你是我心空中最灿烂的那朵。于是，你的泪又一次在我的怀里盛开了。     潺潺小溪，是从山的怀中静静淌来的，它把森林和田野割裂开来，把鸟声和蛙声割裂开来，也把你和我割裂开来。     我向往的小溪那边，穿过一条林荫小路就是你的家。一幢小木屋，周围是爬满藤蔓的篱笆墙。屋后是一片荫幽的竹林，竹林里时而冒出画眉的青影，时而涌出布谷的鸟歌声。我曾经向你许诺过，那里就是我生命的归宿，我要用爱情和诗歌装饰那幢小屋。     溪水悠悠，时光苒苒。稻田里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林子里的山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我的许诺还留在溪边吗？她是否也伴随着水草，枯了又荣，荣了又枯？     我做了一个冬季的梦。红嘴鸟的呼喊感动了春天，一场春雨把小溪闹醒了。溪水像一条黄色的绸缎从山的腹部飘然而下。溪水猛涨，我无法再找到曾经见证我们许下诺言的那个凸在水面的石头。一条高速公路跨过小溪，也穿过了那片茂密的森林。我顺着高速公路的边沿朝前走了约三百米，那正是你曾经为我指引的令我向往的地方。然而这里没有了你曾经描述的那幢小木屋。我再往前走了三百余米，依旧不见那美丽的小木屋。     公路两旁的森林，在蔚蓝的天空下葱茏着；林子里一团团浅紫的，粉红的，淡黄的，雪白的花热烈地开放着；那花瓣是春风里彩蝶飞翔着，飘落着。红嘴鸟凄楚地呼喊着，那声音让我揪心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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