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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小小说作者专辑
来源:<广西文学>2006年第2期     2006-4-7 10:49:00
 
提 案
■     杨汉光
 
 
老何看见孙子放学回来一身湿漉漉的,书包里也灌进了水,就问:“明明,谁推你下河了?”明明说:“是我自己从桥上掉下去的。”老何责怪孙子走路不小心,明明说:“我们学校门口那座桥只剩一根木头了,差不多天天有人掉下去。”
老何在教育局当秘书,又是县政协委员,他决定写个提案,让有关部门修修那座独木桥,免得学生再掉下水。为了增加提案的分量,老何联络了十四位政协委员,一块在提案上签名。大家签名后,老何就把提案交给了县政协,县政协再把提案转给县政府。
几天后,教育局长找老何谈话。局长说:“何秘书,你那个修桥方便学生上下学的提案写得很好,县领导批示要我们教育局抓紧落实,并尽快答复政协委员。这事就由你办吧。”局长把提案丢给老何,提案上有各级领导的批示,还盖有几个鲜红的公章。老何想说:“这事怎么要我去落实呢?如果我能修桥,还写提案干什么?”可看看局长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桥难修,答复却是容易写的。老何马上写了一个答复,说教育局收到县府转来的提案后,非常重视,正在抓紧研究落实。最后,感谢政协委员的提案,请以后多多建言献策。局长看过答复后,点头说:“好。给在提案上签名的十五个委员每人寄一份,千万别漏寄啊!这可是政治问题,不能有半点马虎。”老何苦笑说:“十四份行了,我那份就免了吧。”
另外那十四位在提案上签名的委员还蒙在鼓里,他们大都有小孩在那所学校读书,收到教育局的答复后,他们就告诉孩子:学校门口的独木桥,很快就有人修了。孩子们满怀希望,却久久不见有人来修桥,就埋怨大人骗他们。那十四位委员无法向孩子交代,就一起来找老何,问这是怎么回事。老何苦着脸说:“那答复是我写的。”委员们生气地说:“老何你怎么捉弄人啊?”老何几乎要哭了:“我写的提案,到头来要我自己解决,还说是政治问题。你们说,我能怎么办?”
大家感叹不已,最后有一位老委员说:“我家里有几根好木头,原来准备造棺材的,先拿去架桥让孩子们走路吧。”
老何和十四位委员亲自动手,把木头抬到学校门口的小河边,将那座独木桥加宽加固,两侧还造了栏杆。学生们活蹦乱跳地从桥上走过,再也没有人掉到河里去。
年终,教育局被评为承办政协委员提案先进单位。
 
 
 
 
与逝去的人在厨房里
■     王 梆
 
福美搬入阿植的公寓后,收拾了很多天,直到确定每一张纸屑都已经是废纸,每一张照片亦不再有任何价值为止。现在,公寓干净得像新砌的积木一样,物与物的衔接之处,都印着福美的指纹。但是坐在地板上,被铮亮的地腊反照得脸色焦黄的福美,仍旧感到心神不安。她再次回忆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在电梯口,阿植原本紧握着她的手突然松开了,并且整个身体迅速地、不易觉察地移动到另一侧,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他便已经找到一个熟人(或者说陌生人)的恰当方位,愣愣地站在那里。福美不敢相信这个刚才还与她如此亲昵的男人,会突然在这么狭小的空间内将她隔离开来。
此时,大厦外走进来一位面目和蔼的老奶奶。老奶奶朝着阿植微笑,阿植亦不自然地报之以同样的微笑。
“好久没看到你家小米了,她又出差了吗?”老奶奶问。
“嗯……是啊。”阿植犹豫地回答。
“小米她真是很能干啊!”老奶奶又笑着说道。
三个人一同进了电梯。
这件事,让福美难过了很久很久。
想起阿植今天加班,福美决定晚些再做饭。她从地板上站起来,走入书房,拿出自己偷偷塞在《保健杂志》里的一张照片。因为是唯一的单人照,所以福美将它保留了下来。照片上的小米,穿着粉蓝色毛衣裙,扎着马尾辫,除了皮肤比福美白皙以外,其他的,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胜过福美的地方。但是这个女人,却让阿植爱了很多很多年。
福美开始做饭,晚饭是阿植喜欢吃的板栗炖鸡、茄子烧醋鱼、上汤小白菜。福美专心做菜,恍惚间听到有人走进来,以为是阿植。回头一看,吓得头皮发紧,这个人竟然是小米!小米静静地、面带微笑地站在她后面。真实的小米比照片上要好看得多。
“你,你来干什么?!”福美惊叫道。
“看你做饭啊!”小米伸了伸舌头,朝她扮了一个鬼脸。然后深深地嗅了嗅四周,“好香的味道。”
福美强作镇定地把目光转向炉火。
“这些可都是他最喜欢吃的菜呢!”小米捻起砧板上还未腌制的鱼,看了看又说,“姜要放得少一点,醋最好是红醋,再加一点芫荽就更好啦……嗯,板栗如果先放在冷水里煮一煮,等它半熟之后再褪皮,这样放进去和鸡炖,就不用那么长时间,鸡肉也会嫩一些。”福美诧异地望了望小米,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对不起。”小米低着头温和地说道,“我只是想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我看到你把我的东西都扔掉了,知道你心里边还有顾忌,所以……有些担心,无论如何请你原谅我。而且,请相信,我已经死了。不要和一个死去的人过意不去,好吗?”
福美艰难地点了点头,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再看小米,已经消失不见了,剩下香味四溢的瓦煲中冒出的一缕缕白雾。窗外的楼宇,也在将暮将迟的黄昏中,相继飘出了炊烟。
 
 
 
酒心巧克力
■     蔡雪静
 
我现在越来越不喜欢待在办公室了,尤其阿丁也待在办公室的时候。她不管我闲着还是忙着,她的兴致好还是坏,反正我好似是她寻找了多年才寻着的知情人一样,每天她都要向我倾诉她对老公的种种不满:
——昨晚,那个死鬼喝到两三点才回来,吐得家里满地都是,总有一天他会喝死的,不听劝。
昨天,他嫌我煮的菜咸,我讲他你煮得好吃又不见你来煮,他一甩筷子就不吃了。凶什么?钱挣得没我多,还给脸色我看,死远点,省得刺眼。
昨天早上我起晚了,求他用摩托送我上班,他装死不听见,不搭理我,我气得操起枕头边的书朝他的脸砸过去,气得他哇哇直叫,没完没了骂我废女人!
昨天下午,他又打电话说陪谁谁吃饭晚上不回来了,你知道吗?他已经连续有十天不回来吃饭,我好气的,把家当成客栈了,我忍不住又骂,你劝我夫妻要以和为贵,这种没有半点家庭观念的人能跟他好声好气地说吗?我在电话里忍不住又骂他:你最好死在外面,永远莫回来!他真的两天两夜没回来,我跟这种人过日子还有什么意思?
阿丁说她烦透心了,看得出,她的眼睛不是红红的便是肿肿的,这就是我每天必听的“早间新播报”,以前我还算得上是一名忠实的听众,阿丁也称得上是一位口沫横飞、无穷无尽诉说她烦心透顶老公的怨妇级主播。
以前我还是比较有耐心安抚受伤不已的她,渐渐的,我的耐心被她侵略光了,一看到她丹唇欲启便有逃之夭夭的想法。她的喋喋不休的唇像翻飞不已的蝴蝶,不知歇息地开开合合,扰得我视觉听觉疲劳,别说她老公,真的连我也烦她。
细心的你回头看看上面她那些不依不饶的话,也会心生厌倦,更何况她句句不离死字,杀气腾腾的,把我对她仅剩的一些怜悯之情都杀光了。
她似乎嗅出了我烦她,她再也没有在我面前提起她令人恶心的老公,她变得极为修女,一整天可以缄默无声。
如果说人是变幻无常的大海中的一叶小舟,她的反常则给小舟带来了灭顶之灾,就在我们高高兴兴辞旧迎新准备欢度春节时,听到她自杀的噩耗。
每天都有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但我们并不感到意外、震惊。但阿丁之死我们除了感到意外震惊,还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疼痛与伤感,生性还算蛮乐观的阿丁怎么会说走就走呢?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一点征兆都没有。
在阿丁落满了灰尘的桌上,空无人影的椅子旁,她的气息还时不时萦绕在心头,似乎走的是别人。
我一直不甚真切地明白阿丁自杀的真实原因,有多位同事不止一次问起我,我总是摇摇头不肯说,从大家诧异的眼光中看出他们的怀疑,我与阿丁曾经那样“铁”,不会不懂一点内幕详情。我愤愤然,对于这样的提问犹如被人从暗处狠狠踹了一脚,痛得没法说,不知怨谁!这些我何尝不想知道,但人都死了,知道又有何用?
在一个寒冷得手抖个不停的情人节,新来接替阿丁工作的瑞瑞把男友送给她的巧克力奉献出来与我们分享。
“瞧你冷得那样,多吃点吧!酒心巧克力可以御寒的……”瑞瑞的建议,我愉快采纳。
一口气干掉六颗,第七颗正要入口,我们的头头刚好路过,金灿灿的糖纸把她的目光锁住了,当她把目光移向我吃得正欢的嘴时,冷不防说了句“你少吃点这种巧克力,会醉死人的”。
“莫吓我吧!”
“我干吗要吓你,阿丁的妈妈讲,阿丁走的那晚床前是剥了一地的糖纸,那晚她起码吃了二十几粒酒心巧克力糖。她妈讲,阿丁平时喝一小勺酒都会醉的,她吃那么多这种鬼糖哪能不醉倒?可巧,那时她家里煤气灶上旺旺的火苗正烧着开水!”
听她这么一说,我赶忙把糖喷出来:“如果她不那么贪吃,也不会搭上一条命。”
“她哪是贪吃!唉!我们对她关心太少了,那段时间她情绪很低落,老公天天逼她离婚,要迫不及待迎娶的对象是她做梦都想不到的好朋友,谁碰上这事谁都会撑不住的,如果有人劝劝她,事情也许不会这样。”
事情怎么会这样?是这颗外表诱人的酒心巧克力包藏祸心!莫名其妙,我的心突突地瞎跳。
祸起巧克力,我的思绪一下子漫游到阿丁心情烦躁的那段日子,我曾向她建议每天吃点巧克力(报纸上说的)可以缓解不愉快的心情,对了,好像我后来不听她“广播”了,她时不时在吃巧克力。喔,想起来了,为了躲避她的“骚扰”,我还大方送了一包全家人都不愿意吃、极有可能已变质的酒心巧克力给阿丁。她临死前吃的那些巧克力应该与我无关。我尽量自我安慰,安慰之后会忍不住像那些被疯狗咬过但未能及时打针的人一样,一辈子都在隐隐担心那狗到底有没有狂犬病。
 
 
 
月上天心
■     覃 旭
 
中秋,月上天心时,在北湖公园门口,一位和蔼、礼貌的老先生上了徐娘的出租车。他手上捧着的蒙着蓝布的东西让她觉得别扭,因为很像骨灰盒。他看出她的顾虑,安慰说:“不要怕,这是我爱人,我们一起来赏月。”
一起来赏月?带着骨灰盒?徐娘从未遇见这等事,新奇、浪漫的感觉超过胆怯,她思维异常活跃,猜测这其中会有什么故事呢?但一想到自身,心就凉了,脸也阴了。一个死去的女人,居然能享受这种待遇,她羡慕无比,又悲伤无比!她一个大活人,在这团圆之夜,反而死人一般无人理睬!
“年轻人。”老先生说。
年轻人?徐娘一愣,又恍然大悟:没错,他分明是在叫她!可是,“年轻”这个词,跟她绝缘已经多年了!此时重回身上,她像通了电一样兴奋不已。她知道他不是恭维,因为与他相比,她确实无愧于“年轻”二字。年轻的感觉真好,或者说,被人称为“年轻”的感觉真好!她对老先生充满好感,精神大振,腰身不由自主地挺直,脸上也有了光彩。她轻柔地问老先生:“有事吗?”
“现在没有了。刚才,在镜子中,你一脸阴郁,跟你的年龄,跟今晚的月色,都不吻合。现在就对了。”老先生说。徐娘看了一眼后视镜,老先生微笑可亲,在镜中与她对视,她不由得一笑,随口问:
“阿姨,她走了多久了?”
“六年了。年年中秋,我们都到北湖赏月。她说水上的月亮最美。我们在那里认识,也是中秋。”
“哦。六年。年年。”徐娘有些感动,心下顿生敬意,不由得又看他一眼。“对,跟她生前一样。”他深情地看着那盒子,就像对待一个真人似的。
徐娘大为感动。这样的男人实在少有!她丈夫从没陪她赏月,从不说她年轻,从不观察她的脸色,从未过问她的心情,这都不算什么,他竟然嫌弃她人老珠黄,另觅新欢!离婚已闹了两年,她坚决不离,要拖死他!今晚,他公然说去未婚妻那里,可恶可杀!
她一走神,没发现前方的坑,车子突然陷落,剧烈倾斜。老先生的头重重地撞在身前的铝合金隔离栏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她紧急刹车,惊惶地回头看,等待一场训斥。老先生面带惊惶,紧护盒子,没理会额上的疼。等车停稳,他坐正,小心揭开蓝布,查看盒子无事后,脸上恢复平静,问:“你没事吧?”
徐娘忽然想放声大哭。离开父母后,再也没人如此忘我地关心过她!她忍住眼泪,感激、惭愧地说:我没事!不好意思,让您和阿姨受惊了……
车子爬出坑,平稳地行进。徐娘不时从镜中偷看老人,见他脸色从容宁静,身姿对手中的盒子更显谨慎和恭敬。安全!徐娘心生感慨,在这种男人的怀里是多么安全啊!一阵秋风破窗而入,吹凉她无袖的臂膀,她油然而生偎在他怀里的冲动。
她把家事向他和盘托出。他静静地倾听。最后说:“这样拖,对他影响不大,只是,太苦了你自己。”她的心大痛:事实何尝不是如此!“天凉了,要带件外套,随时添减。”老先生又说。徐娘“嗯”了一声,没有道谢,她觉得道谢已经见外,她在潜意识里已把他当作亲人。
“不要熬得太晚,工夫比命长。”
“等客时,不时下车走动走动,久坐对局部不利,尤其是女同志。”
“晚上要提防,偏线千万别去……”
他不停地说,她不住地点头。她希望这样的行程长一点,这样温暖的话多一点,然而他的家到了!他把盒子安放在座位旁,坚持要付钱,她死死挡住,急得要哭说:“就算我送大姐回家,好吗?”
“大姐?”他惊异地看着她。她脸上一热,双手把盒子捧到他手上。他不再坚持,接过盒子,微微向她鞠了一躬,说:“多谢!一路顺风。晚安。”
刹那间,强烈的自尊心重归她身上。
她跟丈夫离了婚。
她决定追求那位老先生。那晚上没问清他的姓名,没关系,她可以到他的住地找。找不到也没关系,明年中秋,她会到北湖公园等他。她相信一定能够等到他。她期待年年中秋和他,不,和他们一起去赏月。
 
 
回马枪
■     申〓弓
 
那时大哥都已三十有二了,还未对上象,在农村,这已经是过了界的了。难怪一家人都在为他着急。大哥长得还不错,有一米七二的个头,可以一担挑起二百斤,是个让人喝彩的青年。可是却不被姑娘看上,致命的缺陷就是穷。
记忆中最深刻的就是有一次,南村的李姑来说,她给大哥物色到了一个姑娘,二十五岁,正好是男大七女大一。
第二天是初三,正逢三日一趟的圩日,两家人相约在圩上见面。没说的,皆大欢喜,姑娘的父亲便说炒粉。我们那里有个不成文的规例,就是男女双方在相亲时,只要女方点了炒粉,那就是男方被看上了。以致后来发展成了新的典故——黄屋屯炒粉!
那姑娘长得五大三粗的,与大哥正般配。
傍晚,李姑来说,姑娘家里没有意见,定好了后天来看家门。
这看家门是第二关,而且是整个婚姻环节中最重要的一环。多少美满般配的婚姻,就是因为这一关而搁浅呢。因而我们一家不敢怠慢。这可苦了我们的双亲,四间土屋,尽管母亲每日里扫了又扫,抹了又抹,弄得纤尘不染,看起来却是整洁有余而陈设不足,从里到外,就没一件家需值上一百元的。用这个穷家来接待未来的媳妇及亲家,看来婚事是到此为止了。
当父亲把这个耽心跟李姑一说,李姑也着急了起来:
“是呀,这么好的姑娘,千万不要弄丢了,在他们来之前,你必须弄到一床红蚊帘,红锦被,起码有个衣柜,有张像样的饭桌,椅子,有架缝纫机,最好还有辆单车。”
“天哪,在这两天里,叫我去抢?”父亲叫道。
“我不管,要这个媳妇就得这样办。”
李姑丢下话走了。
一家人便紧急动员起来,走东村串西村,求爷爷告奶奶的,总算办得八九不离十了。临了,李姑不放心,到底还亲自来检查落实,看到都摆上了这一切,便放心地去迎接女方了。
这一天,女家一共来了五个人,姑娘及其父母哥嫂,表示满意,在家里吃了一顿之后,欢喜着离去。
真个是客去主人松,由于借人的东西人家也要用,不能久留,一家人便又分头将一切家需原物归还人家。
不想未到一个小时,姑娘的大哥又回来了,说是想看看那张饭桌是什么木做的,那么结实,他也想做一张。可回来一看,桌没了,椅没了,衣车没了,单车没了,就连那床上的一应用品也没了。父母亲惊得一脸的张惶,大哥直憋得面红心发紧,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李姑也急得直跺脚:
“鬼打,怎么这样急,就不能多留一会儿?”
姑娘的大哥只微微一笑。大有意料之中的神态。
这时,母亲心有不甘,上前拉住那姑娘的大哥:
“他哥,还有救吗?只可惜了啊,他们这么般配。”
“有救,亲家母,幸好是只有我来,要是他们都来就没得救了,不过,下次可不能假了,在我妹结婚那时,单车衣车没有也不打紧,可千万不能让她睡光床啊。”
“他哥,说来也是惭愧,这次是因为事急的,到结婚时,你就放心好了。你看,我的栏里不是还有两条小猪吗,那时也该大了,再说,地里的甘蔗也该收成了。”
“我相信。”说着,姑娘的大哥走近了我大哥,偷偷地塞给他一百元,说,“兄弟,别难过,我以前也跟你一样。这钱你拿着,过几天,你们就去登记,你得买套像样点的衣服,让我妹也有个面子。”
我看到,大哥接钱的手是那样的颤抖,好像那钱是偷来的一样。
 
 
名 片
■     覃会■
 
 
我自作主张地为局长印制了一套精美的名片。我这么做,并非为了讨好局长,而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局长没有名片,作为他的秘书,我倒是有自己的名片。别看我在本局只是个职位低微的小秘书,但我却是省作家协会的会员,还是一家报社的特约记者,我常常以高雅的身份涉身于充满高雅气氛的场面,我没有名片行吗?当然不行。也幸亏我有这些名片,才让我结识了很多文人墨客。我的名片是专门为那些与我一见如故的文友们准备的。对于普通的平民百姓,我觉得没必要递上名片,而对于那些位高权重的人士,我知道他们不屑于接受我的名片,当然也就不会发给他们。不过,就因为局长之故,我却又经常被迫地将名片发给了一些与我不相干的人,让我十分地苦恼。局长他这人挺怪,我随他外出时,每当有人向他索取名片或电话号码,他总是毫不犹豫地叫我把我的名片奉上,并对那人说:“你找见了小覃,自然就能找见了我。”要是人家接了我的名片之后仍不满意,非闹着要他的名片之时,他会很利索地在我的那张名片背面签上他的大名和电话、手机号码,半点尴尬也没有。每当碰到这种情况,倒让我觉得十分的尴尬,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把自己的名片视为高雅而珍贵之物,我不能再让局长这么糟蹋下去了,于是便自作主张地为他印制了他的名片。不过,后来我却发现我竟然白费了心机,局长对我特意为他印制的名片并不怎么喜欢,他很少将它们随身携带,我随他出差在外时,每当有人索取名片,他仍然叫我奉上我的名片,说的还是那句话:“你找见了小覃,自然就能找见了我。”为此,我经常不满地嘟哝着:“真没见过你这么个局长,竟把秘书的名片当成自己的名片使用,贪小便宜也不能这么贪啊!”
后来,没想到的是,局长终于头一次使用了他自己的名片了。
那天,我随他到本局扶贫联系点慰问几个贫困户,给他们每户送去了一袋化肥、一袋水稻杂优种子以及一百元现金。那几个老农毕恭毕敬地来到村部与我们相见,千恩万谢地领取我们赠送的物资与现金。就在他们告别之际,想不到局长却又突然把他们叫住了,只见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了几张名片,郑重地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张,说:“你们以后有啥困难,就按我那名片上的号码打电话吧,我能够帮得上忙的一定尽力帮忙!”
局长此举,令那几个老农有些发愣,我也有些发愣。想不到他竟然把名片发给了那帮木头木脑的农民,简直让人不可思议。不过,唯一让我感到高兴的是,他终于使用他自己的名片了,我此后再不用担心他糟蹋我的名片了!
 
 
 
长虫的米
■     蔡呈书
 
郑老师、李老师这两口子都当老师。郑李老师当老师都当得很优秀。优秀的老师都受学生和家长的欢迎。郑李老师家里就不断有学生家长来访。农村人表达心意都很朴实,拜访老师时就从家里背上十斤八斤的米。
于是,郑李老师家里就有吃不完的米。吃不完的米就长虫。当家的李老师总是舍不得把米浪费掉,总是先吃那些长虫的米。而往往是这袋长虫的米还没有吃完,而另一袋米又长虫了。因此,郑李老师家总是吃长虫的米。
看着妻子李老师用心地淘米,丈夫郑老师就说:“这些米老吃不完,不如拿去送人吧。”
“送谁呢?”李老师问。是啊,送谁呢?郑李老师都是从农村里出来的,本家和亲戚都是农村人,他们都不缺米。
“远亲不如近邻,就送邻居吧。”郑老师很大度地说道。
“邻居?你是说对门?”李老师有些不相信。
“对门。”郑老师很坚决。
郑李老师的对门是学校文印室的职员小赵。本来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芥蒂,只因小赵是后勤职员,地位就觉得比老师低一等。平时,很多学生和家长来找郑李老师,往往就敲错小赵家的门。特别恼人的是,午休刚入睡,“笃笃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小赵爬起来一开门,却是找错了人的。回到屋里,躺在床上再也睡不着的时候,往往就有些气。更难堪的是,一些背着米袋或提着水果的家长敲开了门一看,说声“对不起,找错门了”,就把礼物转拿到对门。这时候,彼此都很尴尬。
于是,小赵干脆在自家的门口上贴了“赵宅”两个用电脑打印的大字。
这两个大字拒绝了认错门的来客,也隔绝了两家的心灵。
时光照样流逝。对门两家,一家宾客如云,一家无人问津。
平时彼此碰面时,郑李老师都很热情地和小赵两口子打招呼,可是小赵夫妇总是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了事。两家关系日渐尴尬起来。
这时,郑老师提议要把米送给小赵家,李老师心里不免有些那个。不过,一袋米如果能改善两家的关系,那也真是善莫大焉。当年中美关系还不是靠一个小小的银球撞开冰山的吗?想到这,李老师心就开朗了。
这天傍晚,李老师就提着一袋米敲开了小赵家的门。
小赵开门,见是邻居,有些惊愕。
“我可以进去坐坐吗?”李老师很亲切问。
“哦,有事吗?”小赵有些不大情愿地把李老师让进了门。
李老师把米放在地板上,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寒暄了一会,说:“亲戚和家长们送了些米,我们吃不了多少,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就给你们送一点过来……”
小赵就露出了些勉强的笑容:“谢谢了,我们家也不缺米,你还是拿回去吧。”
坐了一会,李老师总觉话不投机,于是就起身告辞了。
小赵把李老师送出门时,也顺手把那袋米推出了门:“李老师,我们真的不缺米。”小赵随即关上了自己的门。
“是的,他们也许真的不缺米,”郑老师听完了李老师的汇报,敲击着电脑键盘,若有所悟地说,“他们缺的应该是另一种东西。”
两家碰头,照样是例行公事似的打声不咸不淡的招呼,郑李老师家每天还一如既往地吃长虫的米。
一天,郑老师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地对李老师说:“我们怎么这样笨呢?其实换一个思维就可以解决问题:这袋米长虫就长虫了,我们不吃它,我们专吃那不长虫的米,这长虫的米留到最后再说!”
于是,郑李老师家就不吃长虫的米,就任由一两袋米长虫。郑李老师惬意地享受那些新鲜的大米。
“知道吗?”吃饭时,郑老师哲人似的对李老师说,“人的心灵就像这米,也有长虫的时候。那长虫的部分,我们就暂且弃之不理,而应去理会那不长虫的部分。”
吃完饭,郑老师就打开了自己的电脑,从网上下载了一个恶意程序,封杀了自己的电脑。
郑老师就过去敲开了小赵家的门:“小赵老师(郑老师第一次称小赵为老师),我家的电脑死机了,我弄了几天都玩不转,只好请你这高手出山了,真不好意思。”
小赵在文印室专门侍弄电脑,玩电脑玩得贼精。只几下子,小赵就围杀了那恶意程序,激活了郑老师的电脑。
“啊呀,真不愧是电脑专家,高手高手!”郑老师对小赵赞不绝口,“赵老师,我真的拜你为师了。”
小赵呵呵地笑了。对郑老师的赞叹,小赵感觉很受用;而对郑老师称他为老师,感觉就更受用。这以后,郑老师就老师长老师短地与小赵打招呼,并不断地拿些电脑上的问题敲开小赵的门向小赵求教。小赵就很开心,十分耐心地为郑老师解决了一系列电脑上的难题。
就这样,郑老师的电脑水平迅速地提高了,小赵的心情也豁然开朗了,对门两家僵持的关系也冰山融化了。
李老师时不时地将那吃不完的米送给小赵老师时,小赵就毫不客气地笑纳了。
 
山村狗司令
■     谢和光
 
一下车就看见张老万迎面走过来,想躲也躲不开。张老万是我们村的,又是同姓的,论资排辈,他应叫我叔公。我在外头工作很少回家,每次回到村头,都是他先见到我,老远就呼喊我:“叔公,你回来了!”还帮我提东西回到家。多次后我感到有点怪,怎么每次他都像知道我回来,在村头迎接我?后来听村上人说我才知道,原来我这侄子是宁愿吃苦,不愿劳苦的人。他父母已去世,他独自一个人生活,有责任田几亩丢荒,生活穷困。政府对这种人也无奈,前几年已给他领了生活低保金。这样他就成为不劳动也有吃的人。整天在村头游荡。知道这个情况,我找他谈过几次话,让他好好劳动,娶个老婆回来,成个家,过好生活。起初他态度还可以,可是就是不改正。后来我回来再找他谈时,他就不理我了,据别人说他对我有很大意见,还想找机会打我。扬言说:“叔公又怎样,叔公也打得。”我不想见他,不是怕他打我,只是觉得他讨厌。哪知道今天一到村口又遇上了他!
你看他老远又叫我叔公了,他手中提着一大串猪肉,生怕我跑了似的向我飞奔而来,还未站稳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叔公回来了,今晚到我家去干两杯吧!”我看他样子是真心的,他手中那串猪肉至少有七八斤,凡是肉人家是不会送的,我看他是花不少钱买的。我想搞不好是领到生活低保金了就想大醉一场。我又顿生教训他的念头。正在这时一小孩兴冲冲地跑过来拍打他屁股叫“狗司令”。张老万只是笑笑,小孩又跑走了。这一情景倒使我心上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酸楚。是啊,人落魄到这种程度,连小孩子都看不起。听小孩子这么一叫我倒对张老万增加几分怜悯之心。我想这时教训他不适合,于是,我叫他有时间到我家坐坐,我想只有坐下来才好开导他。他满口答应晚上八点整到我家坐,还说找我有事商量。我吃了晚饭就坐着等他。谁知到晚上十一点多钟还不见他到来,我想这种人说话就是不算数。我也只好睡觉了。
山村很静,夏天的风也是凉的。我今天从城里回来,也是累了,应是睡眠的好时侯,可我睡不着觉,一些回忆总缠绕着我。我虽从这里走出去几十年了,可是我总觉得从未离开过故土。家乡变了,山上的树林一望无际,过去的茅草房不见了,倒是钢筋水泥楼房不断增加,不断攀高。全村青壮年几乎都到山外打工,携妻带子出去的就有十多家,这当然不是坏事,不然建楼房的钱又从哪来。可是也让在家的人担心,昨天晚上有几位老人到我家坐,在闲谈中,知道他们担心的事很多,主要有两点:一是担心没人种田;二是担心老死了没人抬上山。而我担心的是如何把张老万这种人教育成自食其力的人,不然,这首先是我们张氏祖宗的悲哀啊!
想到这里,我还是下决心明天回城之前再找张老万谈谈。
这时,隔壁家的狗突然大叫,打断了我的思路。这狗也真是的,叫得很有意思,先是大声叫,然后是小声叫,接着是长时间的闷叫。好像大声叫是威胁对方,闷叫是进入准备袭击状态。我想一定是有什么情况,不然狗不会这样紧张。忽然我记起,隔壁家不是全家出去打工了一年多没回来了吗?怎么还有狗呢?我穿好衣服,拿着棍子,轻手轻脚,开门出去。我认真观察,好像没有什么情况,倒是那狗发现了我又大叫起来,那叫声很有震慑力,它见我不走,便冲出狗洞迎战,我也不甘示弱,我挥舞着棍子,它在离我不远处停住,瞪亮的眼睛在黑夜里闪出一种可怕的光。它见我不动,狂叫着,突然冲近两步又后退两步,头摇摆不定。我知道它是佯装进攻,企图迷惑我,然后才寻找进攻的机会。它见我始终警惕着,感到这一着不灵了,又装作败走,一面闷叫一面斜着走。这下我放松了些,我想既然没有强盗,又何必与一只狗过不去。正当我要往回走时,狗突然飞奔过来,拦住我的去路。就在这时,有一个人从我侧面的黑处走出来,他叫了一声:“张东年别无理。”听他一喊,狗放弃对我的进攻企图,老实地在他身边站着。这是谁?面带着黑布罩,待他脱下面罩,我定神一看,站在我面前的居然是张老万。见到张老万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张老万见我这受惊的狼狈样,笑着说:“叔公对不起了,这狗是刚到这岗位的,加上它白天未见过你,所以分辨不出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听他这么解释,我想开口大骂他一顿。忽然我又记起那小孩子叫他为“狗司令”的事。我想这狗是不是和“狗司令”有关系。于是我又强压心上火,说:“这狗是你的?”张老万说:“狗呢名叫张东年,是我给它起的名字的,因为它的主人叫张东年,叫它张东年好记。狗是我帮张东年养来看家的。”我说:“把主人的名字当作狗的名字叫,这不是对主人的污辱吗?”我也想借机会出出气。可他却慢条斯理解释说:“这呢都经过主人同意了的,比如呢李明家的狗叫李明,何必家的狗呢叫何必,我呢共养十七家的狗,所以别人叫我呢为‘狗司令’。我呢有一份工作做,就不管别人怎么叫的了。”听他这么一说我一身都轻松下来了,我问他:“你帮他们养狗看家是好事,他们给你什么酬谢?”张老万说:“当然有,我呢负责他们家东西不被盗和负责养他们家的狗,每个月每家呢给我酬金和狗生活费呢共一百块钱,一个月共收入一千七百元,除了十七条狗的生活费用外,还余一千多块钱归我。”从他的神态中知道他是很喜欢这个工作的。我心上压着的一块重石突然掉下了。从张老万的自述中我知道,他白天要给狗煮吃的,又要训练狗,教它们防守与进攻的基本功,带它们跑步,白天要安排它们休息八个小时以上,使狗们晚上保持旺盛的精力看好家。从他身上的几处伤痕也可看出当这个“狗司令”不容易,在训练狗时也时常与狗打斗,甚至负伤。刚才他是化装来训练这条新上岗的狗的,正好我充当了“强盗”的角色,上了这“狗司令”的当,使他这场演练惟妙惟肖。我还有些话想对他说,可是村那边狗又叫起来,张老万又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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